雨夜伞下
浔江城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方才放学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还只是浮着一层厚重的乌云，不过半刻钟，细密的雨丝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温热的雨，带着夏末江边潮湿的水汽，一下子笼罩住整条街道。
温荞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来来往往撑伞的人群，心底泛起一丝为难。
早上出门走得急，她忘了带伞。
舅舅家离学校不算近，冒雨跑回去，一身衣服肯定会全部湿透。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犹豫着要不要咬咬牙冲进雨幕。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猝不及防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烬斜倚在不远处一棵老梧桐树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拎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他没有往校门这边看，目光散漫地落在地面溅起的雨花上，像是纯粹躲雨，又像是在等谁。
温荞脚步顿了顿。
自从那天青堤码头一别之后，他们在槐香巷偶尔遇上，打过一两次简短的招呼。江边肩膀相触的那一瞬间，一直悄悄搁在她心底，每次看见陆烬，她总会下意识有一点不自在。
她咬了咬唇，打算避开，换一条远一些的路，等雨势小一点再回去。
可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穿过哗哗的雨声，一步步朝她靠近。
“没带伞？”
陆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荞回过身，撞进他沉沉的眼眸里。雨雾朦胧，少年的眉眼被水汽衬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日里那股尖锐的戾气。
“嗯。”温荞轻轻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
陆烬把手中的黑伞往她面前递了递：“拿着，你先回去。”
“那你呢？”温荞下意识擡头看他。
“我跑回去就行，不远。”他说得轻描淡写。槐香巷离这里，明明有很长一段路。
温荞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实在不忍心让他就这样淋着跑回去，迟疑片刻，小声开口：“要不……我们一起撑一把伞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紧张了，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背带，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陆烬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而后缓缓点头：“好。”
黑色的雨伞撑开，不大一方天地，将漫天冷雨隔绝在外。
两个人并肩走入雨里。
伞的空间狭小，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温荞刻意往另一边靠，尽量让出多一点位置给他。可雨水斜斜地打过来，陆烬半边肩膀很快便暴露在雨幕之中，黑色的布料一点点被雨水浸透，深色水痕慢慢晕开。
“你往里边一点，会淋湿的。”温荞连忙提醒他，手里下意识想要把伞柄往他那边推过去。
陆烬伸手，一把握住了她握着伞柄的手。
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复上来。
温荞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呼吸猛地顿住。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少年掌心薄薄一层薄茧。雨水冰凉，可他的温度却通过皮肤清晰地传过来。仅仅一瞬，陆烬便反应过来，飞快松开了她的手，转而自己接过那把雨伞。
“我来拿吧。”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视线刻意望向前面湿漉漉的路面，不敢再侧过头看她。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珠敲打伞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胳膊时不时便会擦碰到。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让温荞心头颤上一颤。她偷偷擡眼，目光掠过他线条锋利的下颌，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几滴细碎的雨水沾在他的睫毛，湿漉漉的。
就在这一刻，陆烬忽然转过了头。
视线毫无预兆相撞。
四目相对。
狭小的伞下，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了。
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够清晰看见他眼底自己模糊的影子，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温荞的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慌乱地先移开目光，心跳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一直走到槐香巷的巷口，雨势才渐渐小了。
陆烬停下脚步，收起雨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往下落。他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
“谢谢你送我回来。”温荞停下脚步，擡眼看他，声音柔柔软软。
“小事。”陆烬依旧是那一句，只是语气，比往日低沉了些许。
温荞转身朝舅舅家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巷口，雨雾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之上。
回到狭小潮湿的房间，温荞靠在门板上，擡手轻轻抚上自己方才被他短暂握住过的手背。
那一点温热，好像穿过冰凉的雨夜，一直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