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刘泽清确实是大量的吸收了两淮·运河一带的社会闲散人员,那些强盗土匪也确实洗白成了官军。有些精干的,还成了刘泽清的家丁呢。
历史上明军不乏从家丁做到总兵的,况且现在也是乱世,依附一个大势力,并非什么坏选择。
可刘泽清这种老猪狗有什么值得投靠的?
你投李自成·张献忠这种大贼,那我不说你什么。毕竟李自成如果不是在一片石翻车,那他大概率就是最后一个汉家封建王朝的太祖皇帝。人家是真有统一天下的实力,投他符合时人的眼光。
此时明朝的道员·知府·总兵等官将投降李自成的不计其数,之前在开封力敌李自成的总兵陈永福,马上都要投降李自成了。
如果是投靠李自成,那史稷一句二话都没有,咱们带上五千石漕米,径直去投闯王吧。
「刘泽清那厮精兵家丁只得数百人,怕是连你都不如,你去投他?况且投他你做什么?做个哨官?还是家丁的管队官?」史稷就差拍着孙擒虎的肩膀说,老弟你还得练呐。
「他封不得守备?」孙擒虎的目光中流露出清澈的愚蠢。
「哈……」对,史稷依旧在高估孙·穆二人的水平。
孙擒虎他一个打行的头目,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他哪里知道明朝武官的官阶次序啊。问他宁南伯、左都督、平贼将军、援剿总兵是谁,他大概率会回答,我不认识这么许多人。
「我这么同你比吧,守备也有以千户充任的,权当是个千户吧。下面百户、总旗、小旗,这你总知道吧。他刘泽清能保你做千户?他连个百户都得上表请封呐。」史稷能说啥?只能解释咯。
明朝末年的官职,尤其是武官的官职确实大大的烂授了。包括爵位什么的,那也是发牌一样的给。但这种烂授,集中在崇祯十四年后李自成已经把中原搅烂,一直到南明诸帝期间。
在崇祯朝的中早期,朝廷对军队和武官还是有约束的,而且提拔的过程有时候堪称严厉。
曹文诏的鼎鼎大名,那就算是在江南也多有耳闻。他一直到战死,才得以追赠左都督。而在弘光朝,都督已经是满大街烂授。也即所谓的「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
但现在,现在是朝廷从紧到宽的最后关口,崇祯皇帝还没有彻底放弃对军队的约束。
毕竟他还有忠诚于明朝的一付家当——孙传庭部,有兵在手,自然说话硬气。等孙传庭被崇祯皇帝送掉了,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连世镇武昌这种价码,都敢给左良玉开。
「啊……」孙擒虎没想到刘泽清那么大一个屑人,竟然保举个百户都要上表,那确实投之无益。
「一定得恢复郡县,独守一地,还得有个文官,最好是大文官替咱们保奏,才能得守备。」史稷越来越理解,为啥历史上根本就没孙擒虎这号人的原因了。
就他这种粗蛮的性格,以及对形势和大局的低认知,哪怕他队伍比眼前要强悍,那也是个填沟壑的命。
假若投了刘泽清,刘泽清瞧见他这麾下的实力,大概率把孙擒虎杀掉或者送掉,然后兼并这百十名勇锐的打手。
「哼……」孙擒虎有些厌气,长长的吐息。
「官小也就罢了,咱们这都是苏州的,投他一个山东人,逃不脱一个被兼并的命。」穆莳确实比孙擒虎强一些,好歹还能想到这一节。
「可咱吴县哪有什么大军头?」孙擒虎倒是能理解这一茬。
随便哪朝哪代,都喜欢用自己本乡本土的同乡宗党,西汉的丰沛武功集团,东汉的南阳武功集团。到三国,那曹操也是靠曹氏和夏侯氏的宗党,才得以起兵割据一方。
本朝,朱元璋同样是靠着他的淮西老兄弟们夺得应天,进而破陈友谅,平张士诚,奄有半壁。
正在转战的所谓闯贼、西贼,那更不必提了,主力就是陕西的老贼。其中还有很多是投降到农民军队伍中的旧明官军军户,但内核不变,得是老陕。
「你就不能做咱们吴县的大军头?」史稷这当然不是什么恭戴,只是希望孙擒虎清醒一点。
「这话不错,可我这不是没做成嘛。」孙擒虎还真当史稷拥戴他呢,但他也知道自己眼下的实力不够大,做不得。
「往后咱们得一齐派人盯着淮安,洞察刘贼的去向。」史稷对刘泽清客气什么?他差点把史稷给杀了个屁的,没喊他「刘彘」已经很好了。
「合该如此。」穆莳先应,孙擒虎只差片刻,便也应了下来。
刘泽清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对史稷这伙人非常的重要,可以说是决定了小团伙之后的命运。
鲁藩失陷固然是惊天大罪,但相比较于福藩失陷,或者先前的凤阳皇陵失陷,在带明已经排不上号了。也就是搁带明,要是搁唐或者宋,类似于鲁藩这种都隔了十代人的,早就卖草鞋去了。
福藩才算是皇帝亲近之藩,这不也丢了。丢了能咋样,崇祯皇帝除了在京师里面流几滴眼泪,骂几句闯贼,也不能咋样啊。
所以刘泽清不会多害怕的,带明已经不是那个失陷德藩,就要斩杀祖宽的时候了。想杀刘泽清?刘泽清他都不去北京,你能奈他何?
正是因为如此,史稷才不好判断刘泽清的积极性能积极到什么地步?是要等清军完全走了,才去恢复州县?还是观望情势,伺机而动。
「大哥,周二回来了。」孙·穆二人话音才落,草棚的门被直接撞开,跑进来一个孙擒虎的手下。
「叫他来!」应该是孙擒虎派去淮安私下里探查的人手,居然能摸黑找回来,也算有本事。
三五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周二便跑进了屋,气喘如牛,怕是连夜乘船往回赶,累的够呛。
「说啊你倒是。」孙擒虎站起身来,略显焦急。
「鞑子破了赣榆、沭阳,清河警报,淮安城里的官军争船过淮往桃源去了。」周二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下午才知道鞑子破了兖州,合围济宁。晚上就听说鞑子破了海州,又进沭阳,前锋已然抵达清河县。须知清河和淮安府城山阳,也就隔着一条淮河罢了。
若非淮河冬日不封冻,恐怕这会儿淮安城都得丢了。
「山阳城里的刘贼跑了?」史稷立刻抓住了重点。
「跑了!为了争船,还淹死了不少人呐。」那周二终于顺过气来,给予应答。
哎呀,下午贾演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听说淮安城溃,刘泽清继续做他的长腿将军。等到夜晚,刘泽清已经跑路了。
如果说贾演是正常回返,周二是昼夜兼程回返,中间了不得差了一天。也就是说刘泽清在得知清军攻破赣榆、沭阳之后,完全没有留守淮安的心思,当场就开始收拾家当,往黄河西面逃跑。
商丘·徐州以下河段的黄河,一般是不封冻的,即便封冻也是薄冰,不能大规模过兵。刘泽清认为清军肯定是要夺运河上的大镇徐州·淮安,以破坏漕运,擭取钱帛粮米。
那先避走桃源,再去宿州、亳州一带躲避鞑虏的兵锋,便成为了首选。
继续往南逃?倒不是不行,可往南逃需要数量庞大的船只。先前在清河清江浦一带,他光顾着纵火大掠,没有保全船只。
「这是好事啊。」穆莳一拍手,刚刚还说刘泽清在,他们这伙人没法出去,现在好了,刘泽清自己跑了。
「那确实。」史稷还能说啥,事实如此嘛。
刘泽清一跑路,大概率清军会派遣小股人马进入淮安,查看仓储。不过也没什么可查看得了,都被刘泽清霍霍干净。
「刘贼是不是还纵火焚毁了淮安的府库?」史稷突然想到。
「没见着。」周二想了想,只瞧见满城的官军争相渡过淮河,往桃源县跑路。
跑得如此匆忙,想要大范围纵火也很麻烦。前儿不是还下雪呢嘛,不布置大量的柴火油料,想要纵火焚烧大片的仓储府库,几乎不可能。
「史兄弟觉得淮安还能有钱粮?」孙擒虎按住周二。
「常盈仓在河北的清江浦,为刘贼火烧劫掠,山阳城内的军仓和新仓,那都没法比的。」史稷根本就没打算去捡狗剩儿。
因为常盈仓八十一廒,全在河北。既然沭阳都被清军打破了,其前锋出现在清河,那去打常盈仓的主意,有如虎口拔牙。
带清能让你搬常盈仓吗?且不说常盈仓还剩啥,就算剩下点,阿巴泰也会派人来搬的。
至于淮安山阳城内的军仓,囤积大河卫等卫所的屯田子粒,新仓(东新仓)则是用来收兑本地粮米,以及防灾用项的。
熟悉明末的都知道,军屯此时早已荒废,至于地方府库,一片枵然。地方上哪里还有什么存留,都是现收现支,吃着明年后年的税,来应付今年的事。预征在带明早就是常事,遍地皆有。
「真是个天杀的。」孙擒虎亲眼看着刘泽清彼时在河北烧来杀去,哪里不知。
「刘贼未曾纵火,说明走的匆忙,想必连后卫都无。咱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往淮安去。」史稷最后一点担心就在这里。
哪怕刘泽清只派三五千人留守淮安,史稷这伙人马也根本不可能去碰瓷。现在确定刘泽清根本没有任何战守之策,只是跑路,那就不需要有半分的紧张。可以继续坐下来,好好的讨论。
「嗷……」听着史稷往下分析,原本还有点心思的孙擒虎下意识就坐回草捆上,同穆莳一道继续听史稷说话。
「咱们的机会或许就在此处。」史稷点明主旨。
淮安无所掠的话,清军大概率来晃悠一圈也就走了。眼前的淮安既没有什么仓储,也没有多少百姓。漕运功能则已经被刘泽清给破坏了,不需要清军再出手。
如此,淮安眼下就是一座「弃城」。
清军不来,明军跑了。朝廷委任的淮扬道员什么时候到任完全不可知,淮扬巡抚还得守备扬州。或许史稷这一伙人能够在淮安发育好几个月呢,还是那种无人打扰的几个月。
且不说受诏安了,或许还有一桩更大的「富贵」要应在淮安。历史上福王朱由崧便是从河南的河北三府南逃的,趁着黄河解冻,河水畅通,一路从卫辉乘船跑路到淮安。
具体几月几号,史稷肯定是不记得。但是明年上半年福王朱由崧逃亡到淮安是一定的,如此,是不是有可能落到眼前这伙人的手中?
指望就这几个鸟人,直接控制朱由崧,那没什么可能的,想都不要想。但参考历史上协助朱由崧跑路的皮革匠常应俊,他先是成为所谓的福藩王府护卫千户,一俟福王登基,既擢左都督。
而后封伯,但并没有实际上统兵或者掌权。执掌南明锦衣卫的是冯可宗,执掌南京城防的刘孔炤。
不过伯爵加左都督已经够眼前这伙人发挥得了,有这样的基础还发挥不起来,那死了个屁的也是应当。大不了到时候扒上一条船,跑路朝鲜。
朝鲜虽然已经不是有明朝鲜国了,好歹还能够较为正常的活着。要是朝鲜也不行,日本就成了最后退路。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总好过剃头。
「恢复淮安,是不是能封守备?」孙擒虎野心挺大,他这几天被史稷说了好一通,眼下就想着做守备了。
「似淮安这等大镇,守备是最少的。」史稷自然点头,如果这能够恢复淮安,那别说守备了,就是游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守备还没有什么独立作战的权限,游击已经可以分守一路,或者游击作战了。做了游击,在明中期那真算是高级将领。现在虽然没那么值钱,好歹是个将军,腰间系着将军牌的。
「什么时候合适?咱们准备准备?」孙擒虎仿佛已经瞧见自己的美好未来了,甚至甩开了膀子,有如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