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力?」
「对,这么和你说吧,我手里有一批货,被人捅了出去,」
「现在被扣在法租界十六铺码头那边的码头上。」
「扣货的是法租界公董局那几个法国佬雇的中国稽查。」
「他们不知道这批货是谁的,只当是普通的走私物资,想敲一笔竹杠。」
老刀把子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陈凡面前,「这是他们开的价。」
陈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三千块大洋。
「三千?六爷,看来这批货不一般啊!」陈凡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老刀把子苦笑道,「没错,这批货本身的确能值一万多大洋,可问题不在这。」
「这批货里头有些东西,不能被翻出来。」
陈凡擡眼看他:「什么东西?」
老刀把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道:「美制雷管,一共一百二十根。」
「是江北那边一个客户订的,专门用来炸铁路桥梁的。」
江北客户,还是炸铁路的,不用说就是四爷或八爷的人要的货!
陈凡没有拆穿对方的话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继续表演!
老刀把子继续说道:「要是被查出来,不光是钱的事,要出人命。」
「法国佬虽然不管政治,但要是知道是军火,他们也不敢瞒日本人。」
「而且,即便是法国人不说,特高课的人遍布沪市,万一被爆出来,他们也很快会知道。」
陈凡明白老刀把子的意思,他这批货被扣了,海关稽查的人只是要钱,还没开箱细查。
一旦开箱,雷管暴露,嘿嘿,到时候不光是丢货的问题,老刀把子这条线可能被人顺藤摸瓜揪出来。
「码头的仓储费一天一结,后天是最后期限,后天之前货拿不出来,海关就要开箱查验。」
「我不方便出面,那边有人认得我,你是生面孔,又没有案底,最好办。」
陈凡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六爷,您手里有人,为什么偏偏找我?」
老刀把子苦笑了一声:「我手里那些人,打打杀杀还行,做这种事…」
「诶,我不怕你笑话,上次派了一个去跟海关的人接头,差点让人把底裤都骗了去。」
「这群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相信我?」陈凡轻轻抿了口茶水。
老刀把子摆了摆手,「我出来混那天开始就从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钱,」
「况且你现在缺钱,我知道你是跟我一样的货色,只认钱不认人,做事讲规矩,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
陈凡思忖片刻,和声道,「还有没有详细一点的数据。」
老刀把子知道陈凡心动了,他现在没有做生意的本钱,想要做生意就只能靠借,靠抢。
老刀把子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纸,递给陈凡:「苗德胜,法租界公董局稽查处的副科长,专门负责十六铺码头那边进出货物的查验工作。」
「这人贪得很,胃口不小,三千大洋就是他开的口。」
「不过他有个毛病,疑心重,怕被人下套。」
陈凡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他住哪?」
老刀把子如数家珍,显然早就摸过底,「法租界迈尔西爱路268号,一栋小洋楼。」
「他家里一共六口,有个老婆,两个小姨子,外加子女。」
「他上下班从不坐电车,自己开一辆黑色福特,车牌号358。」
陈凡眉头微微一紧,区区一个副科长,一个月百十来块收入,居然能开得起福特轿车,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打死他也不冤。
陈凡点了点头,又问:「那批货的具体位置呢?仓库号?保管员是谁?」
「十六铺码头丁字三号仓库,丙区十七号垛位。」
「仓库保管员姓孙,绰号孙猴子,大号叫什么还真没人记得,大家都这么叫。」
「这人好赌,我让人给他塞了八十块钱,他答应三天之内不动那批货。」
「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最后一天。」
「陈少爷,时间紧,您要是觉得难办,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凡笑了起来:「呵呵,只是拿一批货而已,问题不大!」
「总之一句话,您要是相信我,准备好钱,我替你跑一趟。」
老刀把子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拿起桌子上的两颗核桃兀自转动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说道:「陈少爷,我想我可能是没有说清楚。」
「没有三千块大洋,但货物你必须拿到手。」
「我跟你说过,苗德胜这个人疑心病很重,一万多大洋的货物我肯拿出三千大洋去赎回来,他马上就会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问题的。」
「万一他开箱,很容易被他发现这批雷管的存在,这个风险我不能冒。出了事我全家脑袋都要搬家。」
「所以...现在有个问题,就是货我想要,但钱我又不想给。」
「陈少爷,你想想办法。」
陈凡闻言并不意外,老刀把子是什么人,他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行,这批货,我帮您收回来。」
「爽快…」老刀把子的眼睛一亮:「收完货,您要什么货,我赊给您。」
「军火,物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赊帐的额度,看您这次办事办得怎么样。」
「要是办得漂亮,我给您五千块的额度,三个月帐期,不收利息。」
「五千块?」陈凡听到这个价格似乎有些不满!
老刀把子直言不讳:「嫌少?陈少爷,不是我抠门,您手里只有两根小黄鱼,满打满算换成大洋还不到一百。」
「我给您五千块的额度,已经是看在陈仲年的面子上了!」
「当然,您这个人是值得交,但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
「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着急要钱那得用命去挣。」
陈凡站起身来,「六爷,你说的不错,我是要拿命去拼,可你就打算用这么点钱打发我?」
「五千大洋,我看这笔钱您留着给自己办后事吧。」
话音落下,陈凡起身作势要走。
老刀把子连忙起身,「慢,慢着,陈少爷,有话好好说嘛。」
「不就是钱嘛!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谈到你满意为止。」
陈凡慢慢转过身子:「六爷,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批货人家打算收你三千大洋,我要的也不多,收一半。」
「还有,您借我一万大洋,我用三个月,利息按照一分结算,三个月后准时归还。」
「一千五费用,还得借你一万大洋,一分利,你不如去抢,」
老刀把子当场就急了。
一万大洋他一般要收三分利,三个月九百大洋,再给一千五费用,那还怎么谈!
「大家不都是抢,只是做法不一样,您不喜欢,当我没说!」陈凡耸了耸肩,又打算走。
老刀把子沉声道,「陈少爷,我出最后一口价,一千块大洋辛苦费,五千大洋我借你三个月,不要利息。」
「这是最后的报价,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好聚好散。」
陈凡停下脚步,思忖片刻,转身朝老刀把子拱手道:「一言为定...」
沪市,法租界,十六铺码头,
午后,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
这一趟就能拿到一根筹子,筹子就是工钱的象征!
江面上停着几艘日本货轮,膏药旗在江风里半卷半舒。
陈凡换上一身灰布短褂,头上扣了顶破毡帽,蹲在码头边上抽烟。
他这副模样,跟旁边歇脚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出了升平戏院,他去了一趟迈尔西爱路,作为一个特工,他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已经把苗德胜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迈尔西爱路的小洋楼,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中间在公董局和吴淞口之间来回跑。
院子里养了狼狗,那条狼狗夜里放出来,白天拴在后院。
两个小姨子爱打牌,隔三差五呼朋唤友来家里搓麻将,闹到半夜。
现在第一个问题就是要先解决这个人。
至于怎么取雷管,他又犯了难,因为,按照老刀把子说的,雷管一共三箱,每箱四十根,凭他一个是搬不完的,也就是说,他还需要人手…
陈凡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站起身来,朝码头深处走去。
十六铺码头的苦力分好几个帮口,江北帮,苏北帮,本地帮,各占一块地盘,为了抢活计三天两头打架。
能压得住这些人的,只有那些帮派出身的工头,这些人手里握着活计分配的权力,苦力们见了都得叫一声「爷」。
曹斌就是这样的人。
陈凡父亲陈仲明当年在江湖上行走,结拜过三个兄弟。
老大叫霍元龙,北方人,一手八极拳功力着实不凡,也是陈凡第二位师父!
早些年死在了海上,连尸骨都没找着。
陈凡虽然在婺州乡间长大,但机缘不差,年少时拜的师父也算有些来头!
他的师傅姓陶,光绪二十年武举人,次年中武进士,曾任干清门侍卫,官至四品武威将军!
陈凡从小跟他学习南方拳术,那是一种与大圣劈挂掌类似的南方拳术!
这种拳术讲究放长击远,着重于双臂发力,加上后来霍元龙教授的大枪跟八极拳,一身功夫硬桥硬马,等闲人还真不够他打!
陈仲明排行老二,老三姓贾,原名叫贾正,千门中人,做的是假货生意…
他这人极为自负,为了彰显自己技术高超,他偏偏要在自己的作品里面留下自己的名字,贾似真!
陈仲明却老是叫他假正经!
老四就是十六铺码头原先的老大曹友善,青帮大字辈老板曹少卿的小儿子,
在十六铺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当年陈仲年出事,就是他出面去找的林桂生求情。
不过,他也在去年病逝了,把位置传给了儿子曹斌。
以曹友善跟陈仲明的关系,到了沪市陈凡应该来找他!
陈凡一直没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时候他的身份太敏感,复兴社的人,跟江湖上的人走得太近,容易出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就地潜伏」的命令一下,他就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做什么都可以。
码头上的一座铁皮棚子,就是曹斌的「办公室」。
棚子门口摆着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两个腰里别着铁棍的壮汉,看见陈凡走过来,其中一个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找曹斌。」陈凡把毡帽往上擡了擡。
「你谁啊?斌哥是你说找就找的?」
陈凡没跟他废话,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那壮汉:「把这个拿进去给曹斌看,他就知道了。」
那铜钱是陈仲年当年跟曹友善结拜时的信物,一面刻着「义」字,一面刻着「同生共死」。
陈仲明死后,这东西陈凡一直留在身上。
壮汉将信将疑地拿着铜钱进去了。
不到半分钟,铁皮棚子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
这人浓眉大眼,方脸膛,胳膊粗得像别人大腿,穿着一件黑布棉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铁铸一般的小臂。
他看见陈凡,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睛里渐渐泛出光来。
「陈凡?你怎么来了…」
「二哥。」陈凡笑了笑,「好几年没见了。」
曹斌二话没说,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蒲扇大的巴掌在陈凡后背上拍得砰砰响:「好小子!你还知道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把十六铺的路给忘了!」
陈凡被他拍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脸上笑容倒是没变:「忘不了。」
「曹大哥怎么样了?」
陈凡口中的曹大哥是曹斌的大哥曹政,自小身体弱,又有肺病,需要常年静养!
「还那样,不死不活的吊着!」曹斌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拉着陈凡的胳膊就往棚子里拽,一边走一边朝门口那两个壮汉嚷嚷:「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我兄弟!下次再拦,我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壮汉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声赔不是。
棚子里头不大,一张木头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像前头供着香火。
桌上摊着一本记帐的本子,旁边搁着一把算盘和半壶烧酒,左手边放着一个签桶,里面摆着大小不一的筹子。
曹斌把椅子上的东西划拉到一边,招呼陈凡坐下,又倒了碗酒推过来:「先喝口暖暖身子。这鬼天气,江风能把人骨头吹透。」
陈凡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发紧。
「二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陈凡放下碗,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