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斌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能在十六铺码头上坐稳工头位置的人,没有一个傻子。
「你说。」
「我有一批货,压在丁区三号仓库,被海关的人扣了。」
陈凡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低声说道,「后天之前拿不出来,人家就要开箱查验。」
「这东西不能露面,我想把货弄出来。」
曹斌盯着陈凡打量片刻,突然问道:「你的货?还是替别人跑的?」
陈凡没有隐瞒:「是替人跑的,只有这批货出来了,我才能做后面的生意。」
曹斌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犹豫片刻突然问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你,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在做什么?」
陈凡神情有些伤感,「当年被赶出沪市,我跟我爹到了金陵不久,他就撒手人寰。」
「我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只能东跑西跑,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曹斌轻笑一声,「你这张嘴还是跟你爹一样,问什么都不说。」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从桌上摸出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陈凡赶紧划了根洋火,帮他点上。
曹斌吸了口烟,缓缓说道,「丁区那边,不是我的地盘。」
「那边是老邱的地盘,我跟老邱不对付。」
「前年为了抢一批英国棉纱的卸货权,我带人跟老邱的人打了一架,我带了二十来个人,伤了七八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的人要是出现在丁区,不用半个钟头,老邱就能知道。」
「你的活肯定要砸在手里!」
陈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回来时间不长,确实不知道这事!
「那丁区那边,有没有你信得过的人?」
曹斌抽了两口烟,缓声道:「有一个人,但不是码头上的工头。」
「谁?」
「暴哥。」
「暴哥?」陈凡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没听过也正常,他是这两年才从江北过来的。」
「这个人,说起来有点来头。他本名鲍昌,以前是江北那边盐枭手底下的一个头目,专门管运盐的队伍。」
「后来日本人占了江北,盐枭的买卖做不下去了,他就跑到十六铺码头来讨生活。」
陈凡沉声道,「这个人靠得住吗?」
曹斌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个我说不准,」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办事利索,从不过问货主是谁,也从不多拿一分钱。」
「但他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脾气暴呗。」曹斌苦笑了一声,「要不怎么叫暴哥呢,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就翻脸,翻脸就动手。」
「去年他跟老邱的人在码头上干了一架,一个人撂倒了老邱手下六个壮汉,打断了两个人的胳膊。」
「老邱气得要找人做了他,可最后也没敢动手,这个人,是真能打。」
「后面是青帮悟字辈大哥陈福生出面给两人讲和,老邱才答应给他一块地方谋生!」
陈凡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我要去老邱地盘拿货,他会不会背后捅刀子?」
曹斌摆了摆手:「放心,他跟老邱尿不到一壶里,而且,他这个人只认钱!」
「只要给够钱,啥活都敢接!」
陈凡想了想,「他现在在哪里?」
「大通客栈,他白天都在那边,晚上回棚户区住。」
「你要找他,我让人带你去。」曹斌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那字迹像狗爬似的!
「这是他的住处,不过我劝你一句,这个人认钱不认人,你找他办事,先把钱准备好。」
陈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多少钱?」
「看什么事,上次有人找他帮忙从吴淞口日本人货仓里面弄一批货出来,他只收了八十块大洋。」
曹斌说到这,忽然盯着陈凡的眼睛:「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批货,是不是不干净?」
陈凡笑了笑,那个笑容真诚得让人没法拒绝:「二哥,要是干净,我还用费这么大劲?」
曹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
他笑完了,站起来,从墙角的一个铁皮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小黄鱼和一摞大洋。
他数了五十块大洋外加两根小黄鱼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陈凡手里。
「这是?」
「暴哥的钱不能少,否则他第一个收拾你!」
曹斌拍了拍陈凡的肩膀,「你刚回来,手头肯定不宽裕,先拿着用。等你这单生意做成了,再还我。」
陈凡摆手道:「二哥,不用了,我有钱!」
「别跟我客气。」曹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当年我爹在码头上被人算计,差点丢了命。」
「要不是你跟霍大伯出手,我爹早就被人扔进黄浦江喂鱼了,哪还有我曹斌的今天?」
「你要是跟我见外,那就是瞧不起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凡没有再推辞。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站起身子朝曹斌拱了拱手:「二哥,谢了。」
「谢什么谢。」曹斌摆摆手,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六子!过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旁边窜出来,精瘦精瘦的,乍一眼看去跟个猴子似的。
他跑到曹斌面前,恭恭敬敬叫了声,「斌哥,您有什么吩咐?」
曹斌指了指陈凡:「带这位爷去找暴哥,路上机灵点,别让人跟着。」
小六子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外走。
陈凡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铁皮棚子,穿过乱糟糟的码头,朝十六铺码头生活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陈凡回头看了一眼。
曹斌站在棚子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小心点,然后,转身进去了。
陈凡挥了挥手跟着小六子,快步离开码头。
十六铺码头往东走半里地,有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街…
街两边全是棚户区,竹竿支起来的屋子,油毛毡当瓦片。
竹干加毛毡布盖起来的房子就多了个是这片棚户区特色建筑!
街口有几家小饭馆,门面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灶台就支在门口!
热气腾腾的锅里头煮着杂碎汤,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来往的苦力直咽口水。
小六子站在门口朝里头指了指:「爷,暴哥常在这家吃饭,您先坐着等,这都到饭点了,不出一刻钟,他准来!」
「而且,这个人也很好认,又高又壮,跟个铁塔似的。」
「辛苦你了,」陈凡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给小六子,「你先回去,告诉斌哥,就说我这边的事办完了去找他喝酒。」
小六子接了钱,乐呵呵地跑了。
陈凡走进铺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里头摆着五六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墙角堆着几筐萝卜白菜,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很普通的贫民食肆。
灶台在后面,厨灶前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胖汉子,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拿大勺搅着一锅汤。
「来碗阳春面。」陈凡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又加了一句,「多放葱花。」
面端上来,汤头浑浊,面条煮得有些过了,但闻着确实香。
陈凡挑了一筷子,慢慢吃着,时不时的擡起头看一下眼前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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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口进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身量高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布棉袄,腰间勒着一根粗麻绳。
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不是客套,是这门框实在不够高。
小六子没说长相如何,但这个身高摆在这里,的确是很容易能分辨出来!
「老顾,老规矩。」那人大大咧咧地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切了一盘满满当当的猪头肉,又端了一坛子黄酒过去。
那人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猪头肉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陈凡端着面碗,走了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擡起头,目光在陈凡脸上转了一圈,没说话,继续吃肉。
「暴哥?」陈凡笑着问。
那人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黄酒,「你谁?」
陈凡笑着说道:「免贵姓陈,有人跟我说,码头上的暴哥办事利索,从不过问货主是谁,我今天特意来拜会。」
暴哥放下酒碗,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凡一遍:「谁让你来的?」
「这你不用管,我来是有笔生意想跟你做!」陈凡很直接说出目的!
跟什么人打交道,就要用什么样的谈话方式!
暴哥这种人你跟他搞那些弯弯绕绕,很容易引起对方的反感!
暴哥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我是粗人不懂这个!」
「简单点,就是你想让我替你做事,对吧?」
「什么事,你说,钱给够,我就干,干完了,各走各的路。」
陈凡笑了笑,举起大拇指道:「爽快,我就喜欢跟暴哥您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拖泥带水。」
「我呢有一批货被海关缉私队扣下了。」
「现在,我想把货弄出来,想借您的手。」
「事成之后,绝不会亏待您。」
暴哥拿起粗瓷碗,一口喝光了剩余的黄酒,随意抹了把嘴巴,淡淡的说出一个价格:」一百块。」
陈凡没有还价,拿出边上的包裹,从中抽出两条小黄鱼,把剩下的五十块大洋放在桌子上,递了过去,「这里是五十块定钱,货物到手再付另一半。」
暴哥掂了掂包裹,仿佛在确认里面的金额,然后,随意将包裹放在一边,「说吧,货在哪里?要我怎么做?」
陈凡压低声音:「这批货现在就在丁区,丙字三号仓库十七号吨位,」
「看守的库管已经收了钱,但是,外头的人归海关管辖,钱递不进去。」
「哪儿?」暴哥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头:「丁区,那就是老邱的场子,」
「陈老板不知道我就是在他的地盘上混的吗?」
「哈哈,早听说暴哥认钱不认人,」陈凡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怎么?您这样的人还在乎这个?」
「陈老板误会了,我在老邱的地盘上混,这个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暴哥嘴角抽了抽,「得加钱...」
陈凡愣了一愣,毫不迟疑的说道:「行,两百块,事成之后,货银两讫...」
暴哥这才露出之前那种憨厚的笑容:「陈老板敞亮,我敬你..」
从老顾饮食铺出来,暴哥没有急着走。
他蹲在街边的一块石头上,从腰间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洋火才点着。
夜风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他用手拢着,好不容易才把烟点上。
陈凡站在一旁,静静的等着。
暴哥抽了两口烟,忽然说了一句:「陈老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老邱的场子防守森严,就算你能搞定海关的人,外面还得安排个人守着,你要真想万无一失,我觉得你还得找一个人。」
陈凡眉梢微动:「什么人?」
「小马。」暴哥把烟叼回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身材高大,陈凡身高大约一米七八左右,可他站直了比陈凡高出大半个头,目测起码一米九几,典型的齐鲁大汉。
「真名马啸天,家里以前在河北开过镖局,走南闯北的底子。」
「后来直系跟奉系打起来了,他就进了部队,当过侦察兵,刚从淞沪战场上退下来的。」
「这个人,身手没得说,在战场上见过血。」
「最重要的是他耳朵好使。」
「好使到什么程度?我跟他在码头上喝过一回酒,隔着一堵墙,他能听出墙后面所有动静。」
「这种人,天生的盯梢料,有他在,咱们在仓库里头搬货,外头来个巡夜的,隔着二十步他就能听见。」
「他在哪?」陈凡听着不由得动了心。
「杨树浦,棚户区,住的地方比我那还破,不过这个人不太好请。」
「他不是那种给钱就干的人,他得看人。你要是让他觉得你不地道,给多少钱他都不伺候。」
「你跟他熟?」
「算不上熟,认识,上回我替他挡过一个找茬的,算是欠我半个人情。」
「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能不能请的动,那就看陈老板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