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齿城的午后总是漫长而燥热。
索恩把最后一个铜制调节器塞进木箱，推到咔咔·扳手响面前。地精数完货，从钱袋里掏出四枚银币和二十五枚铜币。
「越来越少了。」索恩掂了掂手里的钱，「上礼拜还能拿五银。」
地精耸了耸肩，绿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没办法，港口东边新开了一家工坊，那个地精用劣质材料做调节器，价格压到我的一半。客人们图便宜，订单自然就少了。」
索恩没再说什么。棘齿城从不缺手艺人，缺的只是良心。那些用废铜烂铁掺水做出来的零件，表面看着光鲜，装进机器里三天就得报废。可偏偏就是这种货色，最能抢走正经生意。
「你手艺这么好，真不考虑去暴风城？」地精压低声音，「听说那边刚重建完，工程师的价码是这里的三倍。」
「再说吧。」索恩把银币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暴风城他当然听说过，联盟的心脏，人类王国里最繁华的城市。但以他目前的实力，现在去东部王国？那是找死，不是追梦。
他得先让自己变强。
索恩回到出租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锁的铁皮箱。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套黑色皮甲、一双结实的皮靴，以及一把被粗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对象。
他掀开布条，露出下面黝黑的枪身。
这是一把步枪，外形酷似地球上的中正式步枪，枪管修长，木质枪托，旋转后拉式枪机。索恩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利用中级工程学的知识，结合前世对枪械结构的模糊记忆，一点点把它攒了出来。
不要问他为什么不做半自动，更不要问什么AK。他没见过图纸，工程学等级也不够。能造出一把能打响的栓动步枪，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
索恩换上皮甲和皮靴，把步枪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又从箱子里摸出六组黄铜弹壳的尖头子弹，塞进旅行包。这些子弹是他偷偷租了一间地精加工车间做的，弹头用软铅浇筑，外壳是铜皮包裹，底火则是工程学里最基础的火药配方。
他腰间的短剑可以跟中正式步枪组合起来跟人近战。
棘齿城的酒馆「锈锚「位于港口区的中心地带，门口永远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褪色的三角帆。索恩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混合著朗姆酒、廉价烟草和地精汗液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点，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几个醉汉趴在桌上打呼噜，吧台后面的地精老板正擦拭着玻璃杯，墙上的悬赏板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通缉令、采集委托、护送任务，以及地精们那些语焉不详的「实验协助「。
索恩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牛头人。
他浑身漆黑，连牛角都是深邃的墨色，只在顶端泛着一点暗褐。下巴上挂着几缕短须，说明他还很年轻，远没有到牛头人壮年的岁数。他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清水，以及一块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索恩端着一杯麦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兄弟，接活吗？」他开门见山，「半天，一银，管一顿饭。」
牛头人擡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迷茫。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主动找他。
「需要我做什么？」
「测试武器。」索恩指了指背后布包的长条形轮廓，「我需要个会追踪野兽的保镖，只在附近转转，目标就是陆行鸟、土狼、斑马这些。」
牛头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的，老板。我叫穆尔加。」
「索恩。」他站起身，「带上你的家伙，买点吃的就出发。」
其他几张桌子上的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这活儿太轻松了，贫瘠之地别的没有，野生动物遍地都是。一银币加一顿饭，简直是白送的钱。
穆尔加的装备简单得让人心酸，一把用矿石碎片绑在木柄上的石锤，一面由几块厚木板拼凑而成的盾牌，以及一件勉强能遮住躯干的简陋皮甲。跟索恩那身明显经过精心裁剪的皮甲相比，简直像是乞丐与贵族的区别。
索恩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穆尔加在街角买了几份面包、水囊和肉干，便朝城外走去。
北贫瘠之地的地貌很像索恩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非洲大草原，只是更荒凉、更狂野。大地上稀疏生长着耐旱的灌木和低矮草丛，偶尔能看到几棵扭曲的枯树。太阳将大地烤得发烫，远处的地平在线有热气在扭曲升腾。
「你从哪里来？」索恩一边走一边问。
「莫高雷，血蹄村。」穆尔加的声音低沉而浑厚，「祖母让我出来历练。」
「那你来棘齿城多久了？」
「七天。」穆尔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找到的工作不多，大部分时候在码头搬货。」
索恩点了点头。他前几天就注意到这个牛头人了，每天清晨守在酒馆门口等活，却总是一脸茫然地被别人挤到一边。穆尔加不像那种心怀叵测的人，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港口城市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穆尔加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撮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斑马，「他说，「不久前经过，朝东边去了。」
两人沿着足迹追踪，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了一处干涸的河床边缘。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三头迅猛龙。
它们正围着一具斑马的尸体撕咬，紫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每一头都有成年猎豹大小，利齿和爪子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索恩和穆尔加伏在一丛灌木后面，距离大约有两百多米。
「你确定能保护我？」索恩压低声音，「我准备在这里开枪。」
穆尔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两百多公尺，这个距离上，别说火枪，就算是暗夜精灵的弓箭手也未必能保证命中。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它们看不到我们。」
索恩深吸一口气，从背上解下步枪，蹲伏在一块岩石后面。他熟练地拉开枪机，将一枚子弹推入弹膛，枪托抵在右肩，左眼微眯，右眼通过简易的准星瞄准最远处那头正在啃食内脏的迅猛龙。
然后，他停住了。
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行，打不中的，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子弹只会白白浪费。
索恩皱起眉头。
他悄然唤出《冒险手册》。书页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中翻开，技能栏里赫然多出了一项新内容：
【枪械】
灰色的技能，意味着他尝试过使用枪械，但尚未真正「学会「。就像你拿起一把剑胡乱挥舞，剑不会承认你是它的主人。
索恩毫不犹豫，将100点经验注入其中。
灰色瞬间褪去，变成了清晰的白色字体：
【枪械（初级）】
下一秒，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端枪的双手变得稳定，呼吸的节奏与心跳达成了某种默契，准星里的世界仿佛被放大、被聚焦。大脑告诉他，扣下扳机，你能打中那头迅猛龙的躯干。
不够。
索恩再次翻开手册，又注入300点经验。
【枪械（中级）】
世界再一次变了。
风速、距离、弹道下坠，所有因素在一瞬间被大脑自动计算并修正。准星里那头迅猛龙的脑袋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清晰到连它眼球转动的方向都历历在目。
他能打中。
轻易打中。
穆尔加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他的老板正端着那把造型古怪的火枪，时而瞄准，时而放下，手指还在空气中做出翻书的动作。这是在做什么？某种人类特有的射击仪式吗？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砰！」
枪声在旷野上炸开，震耳欲聋。两百多米外，一头迅猛龙的脑袋像是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身体向侧面一倾，轰然倒地。它的后腿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但头颅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已经声明了它的死亡。
另外两头迅猛龙猛地擡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们没有看到箭矢，没有看到袭击者，只听到了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然后同伴就倒下了。
穆尔加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索恩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弹壳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他再次推弹入膛，瞄准第二头正在四处张望的迅猛龙。
「砰！」
第二头迅猛龙应声而倒，子弹穿透了它的眼眶，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三头终于反应过来了。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掉头就跑。
索恩的枪口微微偏移，预判了它的奔跑轨迹。
「砰！」
子弹击中迅猛龙的后腿，打碎了大片的鳞肉和骨骼。它惨叫着跌倒，拖着残腿还想爬行。
「砰！」
第四声枪响，归于寂静。
索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前世画过图纸、拧过螺丝、调试过无数次精密仪器，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直接决定过生命的存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颅，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原始的、酣畅淋漓的快感。
打穿猎物的感觉。
掌控生死的感觉。
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住尚有余温的枪管，嘴角缓缓上扬。
「只要继续加点下去，死亡之翼都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