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尔加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他还保持着那个张大嘴巴的姿势，深褐色的牛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在血蹄村的时候，他跟祖母推荐的老师学过三年狩猎，那位老师是村里公认的第一猎手，可以在四十步的距离上用弓箭射中奔跑中的野猪。当时穆尔加觉得那已经是厉害的技术了。
可他现在站的地方，距离那三具迅猛龙的尸体足足有两百多公尺。
两百多公尺。四声枪响。三头迅猛龙，三枪爆头。
他的老板比他以前在血蹄村学狩猎的老师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倍。
穆尔加不是没见过火枪。村子里的少数猎手曾托人从棘齿城的地精商人那里购买过这种武器，他亲眼看过那东西开火，枪口喷出浓烈的白烟，响声大得能把林子里的鸟全部惊飞，子弹倒是能打穿野猪的厚皮，但准头实在惨不忍睹。他曾经问过一位用火枪的老猎人，那个老猎手坦言，三十步之内还行，再远就只能看运气了。
可索恩手里的这把枪，和他见过的那些地精货完全不是一回事。四枪下去，没有一个废弹，每一枪都精准得像是用了什么魔法。
穆尔加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擡头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冒着微弱血气的迅猛龙尸体，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然后他看向索恩，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老板，你好厉害。「
索恩正在把步枪退膛，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说实话，这话他受用得很。穿越到艾泽拉斯两周，他一直窝在棘齿城那个破出租屋里打螺丝，憋屈得要命。今天第一次出来实战，四枪放倒三头迅猛龙，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余韵还在血管里翻涌，整个人飘在半空中似的。这时候穆尔加一句马屁就像一勺糖倒进了他发胀的心里，甜得他差点没绷住笑。
「测试结束。「索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定从容，「好了，我们去收拾下猎物回去吧。「
他说完，低头检查了一下枪膛，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弹壳，然后把步枪重新用布包好，背回肩上。
「对了，穆尔加，你会剥皮吧？「
「会。「穆尔加点了点头，接过索恩递来的剥皮小刀。
他走到最近那头迅猛龙的尸体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沿着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开始剥离鳞片与皮肉之间的筋膜。牛头人的手指虽然粗大如胡萝卜，但刀法却出奇地细腻，每一刀都精准地贴着皮下组织走，既不伤及珍贵的表皮，也不会留下太多残肉。
索恩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穆尔加干活，心里盘算着今天这笔收获能值多少钱。
迅猛龙的材料在棘齿城一直很抢手，尤其是眼球。巨魔巫医用它来调配各种巫术药剂，据说能提炼出增强视力的药水，一颗完好的眼球能卖到1银币50铜币。而迅猛龙的皮可以用来鞣制轻甲，虽然不如蝎壳甲耐用，但胜在轻便柔软，深受一些斥候和盗贼的青睐。
迅猛龙的材料之所以在市场上如此受欢迎，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东西太难打了。
趁穆尔加正在专心剥第一只迅猛龙的皮，索恩悄悄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本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冒险手册》在他的意识空间中静静悬浮。随着意念牵引，手册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厚重的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书页自动翻到了属性面板那一页。
姓名：索恩
经验值：300
种族：人类？
耐力10
力量10
敏捷10
智力10
精神10
天赋【领袖气质、冒险者】
技能【单手剑（初级）枪械（中级）】
专业【工程学（中级）烹饪（初级）钓鱼（初级）】
队友【穆尔加】
任务【无】
任务还是无。
索恩盯着那行空空如也的任务栏，眉头微微皱起。除了每天刷新的日常任务之外，他从没见过手册出现其他任务。今天出来打猎，他原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猎杀迅猛龙这种级别的野兽，能不能触发手册的任务机制？
结果很明确了。不行。
看来普通野兽确实不在任务判定的范围内。这和他在前世玩的那些RPG游戏不太一样，那些游戏里杀怪升级是最基本的机制，但《冒险手册》显然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有点坑啊……「索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队友栏吸引过去了。
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队友栏还是空无一物的。但现在，那里赫然多了穆尔加的名字。
索恩眼前一亮，意念一动，翻开了穆尔加的详细页面。
姓名：穆尔加
种族：牛头人
忠诚度：62（尊重）
耐力13
力量12
敏捷11
智力8
精神9
天赋【耐久、自然抗性】
技能【防御姿态（初级）单手锤（初级）弓（初级）追踪（初级）】
专业【草药学（初级）急救（初级）剥皮（初级）】
人物介绍【一个自小在血蹄村生长的牛头人，因未完成自己成年礼的狩猎，遭到伙伴的唾弃离开了家乡。没什么天赋的乡下牛，梦想成为一名跟凯恩酋长一样优秀的战士。感觉索恩是个很厉害的猎手，心生仰慕。】
索恩看完这段人物介绍，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
「没什么天赋的乡下牛「手册这评价还真是一针见血。不过仔细看看穆尔加的属性面板，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体力13，力量12，敏捷12，智力只有8，精神9，整体也就是比普通人类略强一点的水平，放在牛头人里估计都算偏弱的。
索恩的目光继续往下看，忽然发现页面底部多出了一行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小字：
【可为队友分配经验值，提升其技能等级。】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给队友加点？
索恩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一拍。如果这个功能是真的，那意味着……他可以把穆尔加从一头没什么天赋的乡下牛培养成真正的战士。
一个前排扛伤的肉盾，这正是他目前最缺的东西。他自己是远程输出，枪械虽然强力，但一旦被近身就麻烦了。如果有穆尔加顶在前面，配上足够的防御技能和一面好盾牌……
索恩的思绪开始发散，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支精英冒险小队的蓝图。穆尔加可以当坦克，再找治疗、找输出……他站在后面指挥，用步枪收割一切。
索恩正想着，忽然间，一阵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什么舒适的感觉。那是一股强烈的悸动，像是一根冰冷的细针刺入了他的后脑，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让他的汗毛在零点几秒内全部竖了起来。原本因为狩猎成功而膨胀发热的思绪，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整个人的状态从放松切换到了高度警觉。
【冒险者】。
索恩立刻认出了这种感觉的来源。这是手册赋予他的天赋能力之一，效果简单粗暴，当危险靠近时，他能感知到。没有距离范围的具体数值，也没有危险等级的精确判定，只有一个模糊的、但绝对可靠的直觉。
就像动物的本能一样。
有东西在靠近他们。而且不是什么小麻烦。
索恩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依然靠在石头上，手里依然握着那本只有他能看见的手册，但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向了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西北方向，大约两百多米外的一处矮坡后面，有五个人正在朝他们走来。说「走「可能不太准确。他们的步伐很慢，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几个在荒野上闲逛的路人。
三个人类，一个矮人和一个兽人。他们身上都穿着水手常见的亚麻衬衫和帆布长裤，看起来就像是棘齿城港口里随处可见的船员。穿水手服的人，在这个距离上朝他们靠过来。
索恩的大脑飞速运转。
棘齿城附近，穿着水手服又足够危险的人……
他几乎瞬间就得出了结论。
南海海盗。
这群杂碎他来棘齿城之后就有所耳闻。他们盘踞在棘齿城外围的海岸在线，专门抢劫过往的商船和小型渔船，偶尔也会上岸打劫落单的旅行者和猎户。城主加兹鲁维早就给他们下了通缉令，赏金从五十铜币到两个银币不等，但南海海域太大，海岸线太长，区区几个地精卫兵根本管不过来。
现在看来，这五个海盗应该是在巡逻的路上偶然发现了他们，见财起意，打算伪装成路人靠近，等到了近前再突然动手。
索恩不动声色地合上手册，将其收回到意识空间。然后他转头看向穆尔加，压低声音说，
「穆尔加，别剥皮了，我们快走。「
穆尔加正蹲在第二只迅猛龙的尸体旁边，手中还握着那把沾满血迹的剥皮小刀。他愣了一下，擡头看向索恩，脸上写满了疑惑：「老板，怎么了？「
「有抢劫的来了，他们人多，我们快跑。「
穆尔加顺着索恩的视线望去。他看到了远处那五个正在靠近的身影，水手打扮，步伐不紧不慢。乍一看确实像是赶路的路人，但索恩的语气是如此的严肃，那种他在「锈锚「酒馆里从未见过的严肃。
穆尔加没有质疑。他迅速把已经剥好的那张迅猛龙皮卷好，又将几颗完好无损的眼球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来塞进行囊里，动作利落，没有浪费一秒钟。
两人站起身，开始朝东南方向快步离开。
他们刚走出去十几步，那五个海盗就知道伪装失败了。
对方跑了。
「喂！站住！「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索恩没有回头，步伐反而更快了。他侧头对穆尔加说了一个字：「跑。「
穆尔加的步伐从快走切换到了全速奔跑，牛头人那双粗壮的腿每一步都踩得大地震颤。索恩紧紧跟在他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碎石飞溅。
身后那五个海盗也不再装了，扯着嗓子骂了一声，拔腿就追了上来。
但他们追不上。
索恩和穆尔加已经先跑了一段距离，加上两人都不负重，脚下又快，很快就把那五个穿着水手靴的海盗甩出了老远。
领头的海盗是个人类男人，扎着马尾辫，满脸络腮胡。他跑到迅猛龙尸体旁边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擡头一看，那两个人已经跑出二百多米开外，变成了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F**K！「络腮胡弯腰扶着膝盖，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竟然跑得这么快！下次别让我看到你们！「
他们本来也没指望靠伪装就能骗过所有人。这五个人就是棘齿城外围的一个小队的巡逻组，平时靠打劫落单的猎人和商旅赚点外快。他们伪装成路人的样子慢慢靠近，等距离缩短到二十步之内，就一拥而上把目标制服。只要对方不跑，五打一或者五打二，基本手到擒来。
结果没想到这两人警觉得离谱，远远地看了一眼，扭头就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旁边那个矮人海盗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双手撑着短斧的柄当拐杖：「头，我们还追吗？「
「要不你去？「络腮胡翻了个白眼，直起腰来，「你追得上算你的。「
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具迅猛龙的尸体，倒也不算完全白跑一趟。迅猛龙的材料在棘齿城价格不低，皮和眼球都能卖钱。他朝兽人和另一个人类海盗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去给这些迅猛龙剥皮。这玩意价格可不便宜，想不到那两个人运气这么好，干掉了三只。「
兽人和人类应声走向尸体，蹲下身开始动手。
但没过多久，那个正在处理第一具迅猛龙的人类海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安，「有点不对，你过来看看这个。「
「又怎么了？「络腮胡不耐烦地走了过去。
「你看这些迅猛龙的伤口。「
络腮胡蹲下身，顺着人类海盗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先看了第一头。迅猛龙的脑袋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位于颅骨正中央，边缘整齐，一枪毙命。
然后他看了第二头。眼眶被整个打穿，子弹从正面射入，后脑勺炸开一个更大的出口创伤，脑浆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糊。
第三头迅猛龙的后腿被打断，白色的骨头茬子从粉碎的肌肉中支棱出来，但致命伤依然是头部的那一枪。
三头迅猛龙，全部爆头。只有一个迅猛龙的腿部有额外的伤。
络腮胡是个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海盗，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被刀砍的，被箭射的，被魔法烧成灰的，被海怪吞掉半截身子的。但这种死法……
他缓缓擡起头，看了看矮人海盗。
矮人擡起头，和络腮胡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头……「矮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是不是惹错人了？「
络腮胡没有回答。他的脊背开始发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那三头迅猛龙的死法太过干净利落了，干净利落到不像是一个猎人的作品，而像是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
「砰！「
一声巨响在旷野上炸开，声音尖锐、爆裂、震耳欲聋，像是天空中落下一道炸雷。
络腮胡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他的额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血洞，红白色的东西从后脑勺喷洒而出，溅了一地。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蹲下的姿势僵了半秒钟，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扬起一片黄沙。
索恩蹲伏在三百多米开外的一处灌木丛后面。他借助灌木和岩石的遮挡，将自己和穆尔加的身形完全隐没在荒野的阴影之中。步枪稳稳地抵在右肩上，枪托的弧度完美地嵌入肩窝，准星里，那个络腮胡海盗的脑袋正在缓缓放大。
第一枪，爆头。
索恩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黄铜弹壳从抛壳窗弹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他再次推弹入膛，准星移向下一个目标。
那伙海盗已经完全炸了锅。
「敌袭！「
「在哪？！敌人在哪！「
「玛德死了！头死了！「
尖叫声、咒骂声和恐惧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海盗们四处乱窜，有的蹲下身子试图寻找掩体。
他们看不到袭击者。没有箭矢的轨迹，没有法术的光芒，只有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然后他们领头的脑袋就像被铁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炸开了。而迅猛龙的死法，每一头都被精准爆头，他们刚才亲眼看到了。
迅猛龙的死法和领头的死法完全一样。
结论只有一个：踢到铁板了。
兽人海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要跑的。他嘶吼了一声，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狂奔，兽人粗壮的双腿以惊人的速度蹬踏着地面，扬起一片沙尘。
「砰！「
第二声枪响。
兽人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的背部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破碎的心脏和肺叶从胸口伤口中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只有一阵含混的咕噜声从他口中溢出。然后他的眼神涣散，轰然倒地。
剩下的海盗彻底崩溃了。
「跑！「
其中两人拔腿就跑，四散奔逃，方向各不相同，大概是觉得分散跑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他们错了。
「砰！「
「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旷野上炸响，每一声都间隔不过两三秒。每响一声，就有一个人倒下。子弹精准地穿透他们的躯干，在致命的位置留下触目惊心的创伤。一个被击中了后背，一个被打穿了肩膀然后子弹继续前行穿透了心脏，第三个跑得最远，子弹追上去打碎了他的脊椎。
四声枪响，四条人命。
索恩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将最后一枚弹壳弹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弹匣，还有两发子弹。
但他不需要了。
因为最后一个海盗没有跑。
那是一个瘦高个子的人类，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也就十八九岁。和另外几个海盗不同的是，他没有拔武器，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直接双腿一软，趴在了地上，脸埋在沙土里，双手紧紧抱住后脑勺，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裤裆处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在黄褐色的沙地上格外显眼。
「别杀我……别杀我……「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精神已经濒临奔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