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李彧睡得并不舒服。
两条并拢的长条凳很窄，稍不注意就掉下去了，还硌得慌。
最后，他不得不直接铺张凉席，睡在地板上，可还是被蚊子叮了一身包。
天刚蒙蒙亮，李彧就被厨房里细微的动静吵醒了。
他挠着发痒的手臂坐起来，看见外婆正蹲在煤炉前，用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火。
那炉子上坐着一口铝锅，盖子边缘正往外冒热气。
外公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舒缓，呼吸绵长。
看见李彧揉着眼睛出来，他停下动作，「彧儿，醒了？下午，凉板床应该就到了。」
早饭是白粥、馒头、咸菜。
李彧刚坐下，外婆就敲开一个蛋，剥了，放在他碗里。
饭后，李学林和季遐脸上的愁容又回来了。
「爸，妈，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吃闲饭。」李学林看着岳父，声音低沉，「我这个身份，暂时不好找工作，厂里那边也还没个定论……」
外公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工作的事，急不得。现在风声还没过去，贸然出去，反而不好。学林，你以前管生产，懂技术，等这件事定论了，看看有没有机会回到厂子，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阿遐，你帮着你妈操持家务，家里也需要人手。」
说到这里，外公顿了顿，目光转向了李彧。
「至于彧儿……」外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考量，「年轻力壮的，也不能天天在家里闲着。学校最近正好缺个管传达室的，彧儿，你去学校，帮着看个大门，登记一下来往人员，分发一下报纸信件。活儿不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怎么样？」
李彧没有犹豫，「没问题，我会看好大门的。」
如今，他这情况吧！
看大门算是他唯一能找得到的「体制内」工作了。
至于下海？
刚下过，水太凉！
「嗯。」外公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笑容，「那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学校，跟后勤老杨打个招呼。至于工资，按临时工算，一个月二十二块钱。」
二十二块。
在1979年，对于一个落魄的「盲流」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给家里添乱的累赘。
季遐见儿子并未觉得丢人，反而干脆地答应下来，眼眶都湿润了。
李学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有些毒了。
外公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领着李彧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祖孙二人没怎么说话。
走过两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柏油路，一座挂着「江阴中学」牌子的红砖大院出现在眼前。
这里正是他呆了六年的母校。
他或许在无形中创造了一项纪录。
最快离开又最快返回母校的学生。
门口挂着一块写着「传达室」的小木牌。
外公跟站在校门口等待的中年老师交代了几句。
那老师上下打量了李彧一眼，点了点头：「校长放心，我会照应着的。」
外公拍了拍李彧的肩膀，低声道：「彧儿，好好干。不管别人怎么看，腰杆都要挺直了。」
说完，外公转身离开了。
接着李彧和中年老师相互认识了一番，中年老师姓杨，管后勤的，李彧叫他杨主任。
传达室归后勤管，杨主任算是李彧的直属上司。
他和李彧详细交代了一番工作的主要内容，待李彧完全搞清楚了，他才放心离开。
李彧扫了遍这间小小的传达室。
木头挂号信抽屉柜、大头登记簿、广播喇叭开关、黑板牌等等。
以及一些生活用品，扫帚、雨伞桶、手电筒、藤椅等等。
这传达室的工作说轻松也轻松，说繁琐是真繁琐。
好在，现在正处暑假。
他只用负责登记来往人员、信报收发、日常巡逻以及防火防盗就行了。
李彧只打算领取暑假剩下一个月的工资。
一到开学就要立即离开传达室，找一份新工作。
这里可不是大学，还有什么换班，轮岗之类的。
如果他不尽快逃离这份工作，就会被这琐碎的工作占据大部分时间，从而越来越难以逃离。
上午十点，日头已经毒了起来，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晃眼的白气。
传达室里还算好，也就是热得打湿了后背的衬衣。
李彧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翻着《南京日报》的副刊「雨花石」。
该版面主要刊登纯文学作品，体裁涵盖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和文化评论等。
他的另一边则是《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花城》《中学生作文选》《青年文摘》《少年文艺》《作文通信》等等。
这真是一个文学璀璨的盛世。
小小一所中学，居然会订阅如此多的文学杂志。
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少李彧钟爱的《故事会》以及武侠小说。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租书的书铺？
他其实挺想看一些武侠小说。
书铺里不仅有正经的武侠小说，还有黄色纸张的武侠小说。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李彧擡起头，看见了一群人。
那是七八张青春洋溢的脸庞，男生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女生大多穿着碎花裙子或简洁的连衣裙。
他们说说笑笑，手里拿着扇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意气风发。
走在中央的女人叫苏倩，是原身追求的对象。
原身去倒卖电扇，正是受高考落榜和想要在苏倩面前证明自己的双重刺激。
苏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皮带，将本就纤细的腰身束得更加分明。
走在人群里，像一朵清丽的百合。
她考上了Fudan大学的新闻系，是整个工厂里的风云人物。
这么说吧，以前李彧和苏倩是门当户对，他追求她是合适的。
现在，李彧再去追求苏倩，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了。
这群人里，有几个是李彧的同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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