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们还一起在操场上打篮球，在教室里传过纸条。
此刻，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在看到窗后的李彧时，齐刷刷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那是……李彧？」
「他怎么在这儿？看大门？」
「他爸被免职了，他也……哎……可惜了。」
「听说他倒卖电扇，差点蹲了号子呢。」
李彧面无表情，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拿起桌上的登记簿和钢笔，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登记一下事由！」
那群天之骄子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曾经那个骄傲的同窗，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一个曾经跟李彧关系还不错的男同学，尴尬地接过笔，在登记簿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事由「参观校园」。
苏倩一直没说话，她站在人群边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彧。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亲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进去吧。」
那群人鱼贯而入，嬉笑声再次响起，很快消失在校园深处的林荫道上。
李彧关上大门，重新坐回那张硬木椅上。
刚才那一幕，就是一次清晰的人生定位。
他现在的阶层——传达员。
苏倩等人现在的阶层——天之骄子。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中午时分，那群学生游玩完毕，陆续走出校门。
他们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不少，大概是意识到开学在即，即将告别家乡，有些伤感。
人群经过传达室时，大多低着头快步走开，只有那个男同学朝李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倩却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的李彧。
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边，这一刻她像极了童话世界走出来的美丽公主，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她迟疑了片刻，走上前。
「李彧。」她轻轻喊了一声。
李彧擡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
「听说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恭喜你，考上Fudan大学。」
苏倩咬了咬下唇，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李彧，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扎入了李彧的耳朵里。
她没有说原因。
但李彧懂。
她怕别人误会！
接受李彧，就是接受自己档次很低。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档次很低，哪怕被人误会也不行。
「好。我知道了。」
苏倩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痛苦、不甘或者愤怒。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李彧的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双曾经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此刻深邃得让她看不透。
「那……再见。」苏倩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过身，快步追上了同伴。
李彧看着她逐渐轻松起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死死捏着那支钢笔。
他没有感到心痛，也没有感到屈辱。
他只是觉得，是时候改变这该死的生活了。
而且，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说。
有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想要讲出来。
喷薄而出的那种。
不写出来，他会立即爆炸的那种。
就像遇到了某些无语至极的事情，迫切想要和最亲密的朋友巴拉巴拉倾诉。
要说二者有什么区别。
上一世作为不入流作家的他，已经习惯了向读者倾诉。
他拿起笔，开始了他在这世界的第一次写作。
……
小说名《有一种果实叫青梅》。
他叫方乐，性格乐观开朗，自小和厂里的另一个女孩柳青青青梅竹马。
随着两人渐渐长大，名叫爱情的禁果悄然生长。
……
李彧写好基本的人物设置，不等完善大纲，就迫不及待地动笔了。
他写得很快，仿佛要把前身的执着、自己的感受，统统倾泻在这个叫方乐的角色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李彧成了家人眼中最「踏实勤恳」的传达员。
清晨，外婆刚把煤炉捅旺。
李彧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出门了。
外婆在后面喊他吃了饭再去学校。
他则拍了拍包里的馒头和水，说时间紧，来不及了。
「彧儿今天去得好早。」外婆往锅里卧了个鸡蛋，絮叨着。
「是啊，」母亲季遐接过话茬，脸上露出了这些天难得的笑意，「这孩子自从去了传达室，像是突然长大了，懂事了。」
「虽然这样刻意表现自己的方式很笨拙，但是精神值得表扬！」父亲李学林满脸欣慰之色。
家人们都知道放暑假，传达室没多少事情，根本无需次次准时报到。
可是，儿子终于肯低头认真做人做事了。
这份想要改变自己的态度，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外公推了推眼镜笑眯眯道：「原本我以为他看不上传达员这份工作，没想到他还干得挺认真，不错，彧儿确实长大了啊！」
晚上，李彧很晚才回家吃饭。
外婆又把荷包蛋放在他桌前。
「多吃点，补脑子。」
李彧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想：外婆怎么知道我最近需要补脑子？
接下来好些天，李彧早出晚归，天天如此。
这让一家人都欣慰得想要哈哈大笑。
母亲季遐甚至感觉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个败家子儿，终于醒悟了。
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上班。
就李彧这个专注状态，他们彻底安心了。
就李彧这样保持下去，绝对不可能再惹事生非。
殊不知，他们口中，认真踏实的李彧，全身心都放在了忘我的创作中。
什么上班？
摸鱼的时候，偶尔才会想起自己正在工作而已。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工作量太大，影响他摸鱼。
故而，把登记簿和钢笔直接放在传达室外面的桌子上，有想要进去的人，自己动一下，写上自己的名字。
不愿动，又想进去，碰上他忘我摸鱼的情况也成。
下午，杨主任路过，远远地看见窗内李彧正在认真工作。
笔头自始至终就没有停过，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如此忘我的工作，简直让杨主任震惊。
杨主任很满意，一次偶然碰见季校长，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您外孙不错，坐得住冷板凳，是块干实事的料。」
季校长乐得门牙都龇了出来。
一个人或许是错觉。
一家人或许也是错觉。
连外人都觉得如此，那肯定不是错觉。
李彧经过了这件事，彻底清醒了过来，不再妄想一步登天，而是选择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认认真真工作。
这正是家人们愿意看到的。
以前的李彧太想要证明自己，太想要一步登天，自以为是，才会做出那些坑爹的事情。
现在好了，李彧彻底懂事了，再也不坑爹了。
这就是进步，这就是让人欣慰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