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渴望在文坛掀起新风的改革派,他敏锐地嗅到了这篇小说里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是属于新时代的、属于年轻人的气息。
他大笔一挥,在发稿签的下方,「编辑部主任」意见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同意。
蔡。
签完字。
他特意找到周雁如说:「老周,下期咱们《南京文艺》改《青春》,就定这个『木子』的《有一种果实叫青梅》打头。我估摸着这稿子能让咱《青春》一炮打响!」
周雁如笑着点头:「主编,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这小说够分量压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来得及跟你说,没想到你也有这个意思。」
蔡子圩哈哈一笑,「这叫什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他心里暗道:也许,这个叫「木子」,连同这篇《有一种果实叫青梅》,真的能成为点燃《青春》改版后第一把火的薪柴。
……
接下来的几天,李彧除了应付日常的收发,便是埋头看书。
这日,他无意间翻开三天前刚浏览过的《十月》,里面一篇茹志鹃的小说,他竟能大段大段地复述出情节和对话。
李彧心头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换了本前些日读过的《聊斋志异》试了试。
果然,只扫视一遍,那些佶屈聱牙的文本重新回到了脑子里,虽不能倒背如流,但大意精髓已然了然于胸。某些句子,甚至某些段落,就像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一发现让他手心出汗。
如今这具身体的脑子似乎很好用?
之前的共情能力,现在的记忆力。
等到晚上下班。
回到家,他翻出了高中《数学》的教材。
看了十几页,他发现不仅记忆力好了,就连数学题也能做一做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能做对高中数学的练习题。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他的脑袋升级到了plus版本。
这哪里是重生?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复读,考大学!
凭这脑子,何须在这传达室里空耗青春?
他原本就不打算一辈子待在传达室,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条可以逃离的路。
就他目前的状况,除非考上大学,否则,想要找一份收入稳定且体面的工作,难于登天。
现在,似乎有一条光明大道摆在了自己面前。
若能考上大学,他的未来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年代,大学生和高中生之间的区别,可以这么说,他们不是同一种生物。
路遥的作品《人生》里面,有着相当深刻的刻画。
当然,现在恐怕需要加上《有一种果实叫做青梅》。
大学生一入学就转户口、发粮油、领助学金。
他在传达室啃馒头;苏倩在大学吃食堂(国家管饭)。
苏倩走在街上,人们看她的是「未来的干部」;他走在街上,人们指他脊梁骨骂他是「败家子」。
还有,大学生配大学生,高中生配工人,这几乎成了新时代「门当户对」的潜规则。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写作。
不过,现在专职写作的作家非常罕见。
中国作协成员1979年刚从咸宁干校大批返京、机构刚刚重建,机关编制紧缺,燕京总部常驻专职作家仅有二十余人,多为老一辈知名作家(艾青、冰心、沙汀这类),至于各省、直辖市文联作协,各省刚刚恢复文联,每个省一般仅有3‑10名驻会专职作家名额。
这一时期,只有金字塔尖的极少人是驻会专职作家,国家发工资,任务就是体验生活、从事创作;海量业余作者构成了文学庞大的底座。工人、乡村教师、知青、机关职员,下班之后熬夜写小说,投稿各大文学杂志。
两条路都是通天大道,李彧有些举棋不定。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全都要的,是两日后的那个傍晚。
那天他提早下班,想抄近路回家,路经厂区的后门。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着背,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网兜——那是两瓶时下紧俏的洋河酒,以及两包飞马牌香烟。
是父亲。
他怎么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从后门骑了出来。
父亲立即小跑了上去。
自行车不情不愿地停下。
父亲对着自行车上的人影点头哈腰。
李彧认得那人影,那是接替父亲位置的张厂长,以前是父亲手下的车间主任老张。
张厂长没接递过来的网兜,清了清嗓子,「学林啊,有什么事情直说,以咱俩的关系,你提着这些东西就见外了。」
「老张……不,厂长,我这把老骨头没别的意思,就想回来干点力气活,扫扫地、看看仓库都行……」父亲的声音带着讨好。
张厂长面露为难之色:「学林,厂里现在编制满了,也不缺看仓库的。你这事儿……上面有规定的,不好办呐。」张厂长擡手看了看手表,「你这事容我回去考虑考虑,时间不早了,我这还有事儿,改天聊!」
「厂长……」
张厂长头也不回,骑着自行车走了。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张厂长的背影已经远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为一片灰败。
他低下头,默默地转身离开。
那一刻,李彧怔怔地看着父亲的影子。
在夕阳下,父亲佝偻的影子拉得更弯了。
李彧缩在拐角,死死抠着墙角的砖缝,指甲嵌进泥里,都出血了,而他竟一无所知。
见父亲转身朝这边走来,李彧猛地惊醒,然后,头也不回地跑着离开了。
因为害怕回家的时候与父亲撞见,他特意选了个远离家的方向。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机械地走着。
只是,父亲的影子像幽灵,怎么也挥之不去。
天彻底黑了下来。
李彧不知怎么回到的外公家。
回到家,他才发现双腿发酸。
他像被抽走了魂,只记得自己在县城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它什么都不记得了。
饭桌上,父亲很沉默,李彧更沉默。
一家人吃完饭。
客厅里一片漆黑。
李彧睡在飘着木香的凉板床上。
窗外安静极了。
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瞪着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想通了,也终于明白。
这世道,尊严是靠本事挣来的,不是靠施舍来的。
父亲的免职、母亲的失业、住了十七年的家说没就没了,如今,只能寄居在外公家。
以前,他还能找借口是原身的错。
今日的事情,让他明白,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做出改变。
改变这该死的境遇,改变这该死的人生。
而大学文凭,就是他改变的开始。
在县城,大家都认大学文凭。
苏倩就因为考上了Fudan大学,听说父母都评上厂里的先进了。
他如果考上大学,就从一个「有前科的待业青年」变成了「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这种身份的转变,会让街道办、厂里对他家的态度发生180度大转弯,父母自此便能挺直脊梁!
还有,外公是校长,最看重名声。
外孙考上大学,他在学校里也能挺直腰杆。
这一刻,李彧心中那个复读的念头,从模糊的渴望,变成了钢铁般的意志,不可动摇。
不仅要考,而且要考最好的大学!
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面前这个曾经高大、如今失业的中年男人,把丢掉的面子和尊严,连本带利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