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彧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饭桌前。
「爸，妈，外公，外婆！」李彧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想复读，考大学。」
饭桌上一片死寂。
李学林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外公转头疑惑地看向李彧。
母亲季遐和外婆都有些怀疑自己幻听了。
李学林没有问「你基础差能不能行」，也没有说「复读要花钱」。
他只是看着李彧亮得吓人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他知道李彧考上大学的希望渺茫如大海捞针。
可既然李彧提出要复读，他就不该连个机会都不给，以他们家的条件，这机会又不是给不起，所以为什么不试着再信李彧一次呢。
倒是母亲季遐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就想着要复读了？以前，你不是最不喜欢读书吗？」
小学还好，李彧成绩拔尖。三好学生和优秀学生干部就是在那个时期集中得的。
可随着李彧进入青春期，厌学情绪就越来越严重了，而且不愿被他们管束，越管束越厌学，后来，他们干脆也不敢多管了。
李学林立马道：「孩子想要回去读书，就让他读，你问这么多干嘛？」
李彧沉默片刻，「我……想考大学了！」
「好，考大学好啊！来，多吃点！」外婆一边说好，一边给李彧夹菜。
外公点了点头道：「对，孩子有志气是好事，咱们得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复习」成了李彧生活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的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摸鱼复习。
剩下的时间，则是做一名合格的传达员。
不过，李彧也告诉外公。
做完这个月，他就不做传达员了。
如此，学校也有充足的时间去物色新的传达员代替他。
……
这日，李彧正坐在桌前，对着一本高中地理埋头苦读。
忽然，窗外传来绿衣邮递员清脆的车铃声。
「挂号信！」
李彧心头猛地一跳。
暑假期间，因为放假，来往信件很少。
所以听到「挂号信」三个字的刹那，他就想到了寄出去十来天的稿子，有回应了。
李彧接过挂号信，道了声谢，就迫不及待看向牛皮纸信封。
右下角赫然印着「NJ市石婆婆巷《南京文艺》编辑部」的字样。
信封正面右上角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挂号签条，邮票之上盖有黑色南京收寄日戳；信封背面加盖一枚红色的江阴投递日戳，日期为 1979年 8月 25日。
收件一栏端正写着：「JS省江阴县江阴中学传达室转交李彧同志收」。
果然是投递的稿子有回应了。
李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撕开信封。
一张素雅的稿签滑了出来。
他展开，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铅字：
木子同志：
来稿《有一种果实叫青梅》收悉。
经我刊编辑部审定，并经主编批示，拟将大作刊用于我刊改版后之《青春》一九七九年第五期，定于十月上旬出版。
此稿笔法新颖，立意深远，诚为近来青年题材小说中之翘楚，编辑部同仁阅后皆表赞赏。
兹将有关事项函告如下：
一、稿酬：稿酬依照千字二元计发，您的文稿共计八万二千字，合计稿酬壹佰陆拾肆元（¥）。稿件刊发之后当即寄去样刊；稿酬另通过邮局寄出汇款单，待通知单送达，请凭印章取款。
二、修改意见：因适配本刊刊发标准，劳烦您依随附意见修改文稿，请于 9月 10日前寄回改稿，以便按时排版。
三、样刊：待到创刊号印出之后，当奉上样刊三册，以资留念。
来稿甚佳，希今后多为我刊惠赐佳作。
此致
敬礼！
《青春》编辑部（原《南京文艺》）
陆晓谨上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日
读罢，李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退稿信。
是真的录用了。
稿费164元！
这几乎是他八个月的工资！
有了这些钱，复习就不用花家里的钱了。
现如今家里没有收入，全靠外公的固定工资。
必须得有进项，否则，迟早坐吃山空。
而且，这份用稿信来得很及时，这是他的底气，假设复读后高考落榜，他还可以继续写作，养活自己。
虽然他落榜的几率很低。
但有时候看似一定的事情，总会出现意外。
人生从来没有什么一定。
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
接下来的日子，李彧早出晚归，书包里多了一套高中课本。
从高一到高三都有，他落下的功课太多了。
好在，初中的知识落下得不多，他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掌握了。
转眼到了八月底，暑假将尽。
开学前三天，正是县里复读班报名的日子。
江阴中学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
李彧坐在传达室里，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正出神间，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面容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乍一看，倒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庄稼汉。
李彧以为是哪位送孩子的家长，站起身，隔着窗栏喊道：「喂，家长请在门外等候。」
那人闻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他快步走到窗前：「同志，我不是家长，我是来报名的学生。」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进来。
李彧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1979年江阴县高考成绩单。
上面印着黑色的宋体字：「俞敏宏同学：一九七九年高考招生文化考试阅卷工作已经胜利结束。现将你的考试成绩通知如下，希望你继续努力学习，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做出自己的贡献……」
下面，李彧就没看了。
因为，成绩单的擡头，考生姓名三个字赫然在目——俞敏宏。
李彧猛地擡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人。
难怪觉得眼熟，前世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只是没想到年轻时，就已经如此成熟了。
「对不住，对不住！」李彧连忙道歉。
俞敏宏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把成绩单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冲李彧友善地点点头，走进了校门。
……
今天是李彧在传达室工作的最后一天。
他把钥匙一一交还给杨主任。
杨主任看着干了一个月的李彧，「听说你准备继续复读，学校的复读班报了吗？」
「这不，我正要过去报名呢！」
「那快点，老师们快下班了！」
「多谢您这一个月的照顾！」
「嘿，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那杨主任回见！」
李彧告别了杨主任，径直拐进了教务处旁边的报名处。
「老师你好，我是来报名的。」他把一张填写好的报名表递进去。
负责登记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到「李彧」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多问。
只是在名册上记下了他的名字，随手递出一张手写的准考证：「明早七点半，第三考场，别迟到。」
「是，老师！」
因为复读班有人数限制，而报名人数又太多，完全是僧多粥少，所以要经过一次摸底考试的筛查，摸底考试合格的考生才有资格进入复读班。
今年不是特例，江阴中学这种好学校，历来都有这种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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