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不知怎么回事，并未有缓和关系的意思，他一梗脖子：「怎么，我说错了？你闻闻，这屋里什么味儿！」
「来学校的路上，都背着东西，能不出汗？到学校又连着摸底考试，哪有时间换洗？」李彧扫了一圈，「咱们二十个大男人挤一间，谁身上没点汗味？」
宿舍里的同学闻言，点了点头。
不少同学虽说由家长送来学校，行李大半仍旧需要自己背着，自然也是出了一身臭汗。
好些人和俞敏宏一样来自乡下，大多搭乘小火轮赶路，其中一位家住闭塞的山坳，甚至坐了一段路程的牛车，那身上的味道就更多了。
加上10月份，温度还没彻底降下来，衣服上面有点味道正常。
不是大家不爱干净，是时间太紧，根本没有空换洗衣裳。
而且，二十来个糙老爷们住一屋，房间能干净就见鬼了。
这种情况就只能多体谅体谅了。
张强见大家都觉得李彧说的有道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就有轻微洁癖，挤在这大通铺里早憋了一肚子邪火，被李彧这么一挤兑，火气「噌」地窜上来，话头一转，直刺李彧：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替他出头？也不照照自己啥模样！倒卖电扇被人举报，害得爹妈工作都丢了，灰溜溜跑来复读——你那成绩，复读得明白吗？能考上大学吗，你？我瞧着，你预选都过不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好几双眼睛「唰」地盯向李彧，有惊讶，有好奇，倒卖电器，父母的工作都丢了。
这人得有多混帐，才能干出这些事情？
李彧没恼，只看着张强，慢悠悠问：「你这么骄傲，这次摸底考第几？」
张强一扬下巴：「比你强！第二十五名！」
李彧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还以为多少名呢，第二十五名啊，下次考试，我超你。信不信？」
张强愣了一秒，随即嗤笑：「就你？倒数第一！超我？吹牛不打草稿！」
「谁跟你吹牛，我认真的！」
「切，我打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过我，敢不敢赌？」
李彧盯着他，「赌就赌！你输了怎么办？」
「谁输谁光着身子，围着操场跑一圈。」张强卖了个心眼儿，补充道：「就比下个月的月考成绩！」
众人面面相觑，这赌注下得有点大了。
而且，从各方面考虑，李彧获胜的机会都渺茫。
张强明显是故意挖坑让李彧跳！
俞敏宏正要劝说李彧莫要冲动。
李彧想也没想，一口答应：「行！谁不跑谁孙子！下次月考，走着瞧！」
俞敏宏到嘴边的话，终究没有来得及吐出来。
张强自信无比地笑了，「哈哈，我等着看你在操场上裸奔！」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众人见赌注达成，担心李彧的同时，瞬间又莫名期待了起来。
一个个脸上早就红光满面，双眼炯炯有神，冒着邪光，仿佛已经看到有人在操场上裸奔了。
那可是裸奔啊！
谁不心生向往呢？
李彧走到俞敏宏旁边的床铺坐下，他的床铺紧挨着俞敏宏。
俞敏宏坐在自己床上，压低嗓音对李彧道：「李彧，你这次鲁莽了！」俞敏宏面露愁容，「你的成绩太差，恐怕要输，如果是我的话，肯定能赢！」
李彧：「？？？」
「要不，我再提出跟张强赌一把，要是我赢了，我就让他取消和你的赌约！」
「信我，我肯定赢！」李彧拍了拍俞敏宏的肩膀，接着拿着盆子、搓澡巾和香皂，去学校的公共浴室了。
俞敏宏望着李彧的背影，欲言又止。
自信是好事，但狂妄就是原罪了！
几天后，傍晚时分。
晚饭过后，李彧顺路去往传达室。
传达员已是新来的吴老头，望见他，从窗洞递出一封挂号信。
拆开之后，原来是陆晓寄来的用稿通知。
五天之后，他再赴传达室，接过吴老头递来、细纸绳捆扎妥当的牛皮纸包。
包裹外皮盖有红色戳记，为南京寄出的挂号印刷品。
吴老头同他讲，方才邮递员送来包裹时捎带传话，邮局还有他一张稿费汇款通知单，叫他备好身份证明前去邮电局领取单据。
李彧心底一阵欣喜，那可是一百六十四块的巨款。
够买好多好多学习数据和历年真题了。
他把包裹放在书包里，悄然返回宿舍，并不打算宣扬这件事。
现如今，他的精力都在学习上，可不想因为小说刊登影响复习。
何况，他还和张强打了赌，就更不能影响学习了。
返回宿舍，正好宿舍没人。
他拆开牛皮纸包的封口，里面是三本崭新的杂志。
封面「青春」二字，苍劲有力，底色是朴素的白，正中是一幅女青年侧脸的木刻版画，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翻过扉页，便是编辑部的《致读者》，上面印着一段编者文本：
「自本期起，设『青年作家处女作』一栏，本期首推连载小说《有一种果实叫青梅》，八万余言，写少年情愫与记忆之不可靠，手法新，情感真，是为改刊第一声。」
再往后掀开目录，「青年作家处女作栏目」下面醒目地印着：《有一种果实叫青梅》——木子。
他草草翻过几页，很快合上刊物，重新将几本样刊收好藏进书包。
周末。
李彧带着证件，领取了汇款单。
李彧低头看去。
中国人民邮政汇款通知
汇款人：《青春》编辑部
汇款地址：NJ市石婆婆巷 27号
金额：人民币（大写）壹佰陆拾肆元整
收款人：李彧
收款地址：JS省江阴县人民东路 38号
简短附言：稿费《有一种果实叫青梅》
投寄日期年 10月 5日
落地邮戳：江苏江阴县邮电支局‑10‑15
「唔，这就是164元的学习数据和复习真题吗？」
「够了，真的够了！」
充实！
他感觉分外充实！
164元，可以购买多少复习数据啊！
足够用到他考上北大了。
……
时间流逝，静默如水。
李彧不知道的是，那颗名为《有一种果实叫青梅》的种子，已经在读者心里发了芽。
青少年觉得写的是自己，同行则私下传阅，称其「手法新，感情实」。
《苏州报》副刊组有一位名叫韩立明的记者。一次编前会上，众人谈起南京刊物上新发表的中篇小说；他查到作者籍贯为江阴县，心里便生出主意，打算将此事视作本地文化战线的可喜成果，刊发一则「青年作者近况」的短讯。
这天下午，韩立明按地址找到了外公家。
敲门，外婆开的门。
一听说对方是记者，还是来找李彧的，外婆脸色「唰」地变了。
她第一反应是：坏了，倒卖电扇的旧帐，终于有人来挖了？这是要树立反面典型，杀杀投机倒把这股歪风邪气？
她强笑着把人往屋里让，嘴里忙不叠地说：「同志，彧儿那事儿……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厂里都批评过他了，你看这事儿是不是就别报导了……」
韩立明都被搞蒙了，什么厂里都批评他了？
小说发表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犯得着批评吗？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小说里主角方乐倒卖电风扇。
小说作者也倒卖了电风扇。
作者就是把自己的经历艺术加工了一番，可以说是改编自真人真事。
「什么批评？我怎么没有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