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卫......不，卫厂长，叔来求你件事。」
卫铸锋刚一开门，就看到张师傅站在门外，衣服袖口磨得发亮，背也比记忆里更弯。
「这是小李和小赵，他们爹妈上个月回中原了，临走把俩孩子托给我。」
张师傅手里捏着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见面先往前递了递：「可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厂子已经七个月没发工资了。」
「只要有我在，燎原厂，就不会有事！」
卫铸锋看着面前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眼神复杂，「我回来，就是为了让咱们厂活下去！」
都说命运弄人，可卫铸锋怎么也没想到，80岁的他居然会回到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时代！
1985！
这一年，他刚从西工大完成硕士学业！
这一年，他还没进兵器工业部！
这一年，燎原厂还没彻底断气！
这一年，他还没有成为那个在戈壁滩上一待就是十五年，连老婆孩子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的工程师。
哪怕他脑子里装着从装甲车辆到航空材料的一整代技术路线，他现在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
前世，临死的时候，他想到的是父亲，想到的是那个童年记忆里为了应对老毛子交恶而打造的超级工程......
那些年，他一直想着『忙完就回去』『忙完就回去』，可哪有忙完的时候？！
等抽空回去看看的时候，厂子没了，工人走了，人心也......
他父亲拿命换来的地方，最后却成了个再也没有人踏足的小山沟。
或许正是这满腔的不甘，让他回到了他硕士毕业那一年......
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一个报告，就调回了燎原厂！
「小卫...厂长，你不知道，这几个月走了的弟兄们......」
张师傅说到这儿的时候，有些沉默了：
「老赵，就你爸当年亲手带出来的那个焊工，去了煤窑，上个月出了事，腿断了，矿主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小孙，锻造车间的老师傅，没办法了，带着老婆孩子，跑几十公里去县里摆摊......」
张师傅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砸得卫铸锋喘不过气来！
是啊！
也难怪会这样。
七个月。
燎原厂已经足足七个月没有发过一分钱。
让这些带着妻儿老小，过来深山老林里面建设厂子的工人们怎么办？！
「小卫......我们真的快顶不住了。」
老张深深地叹了口气：「咱们厂现在还有九百多号人，算上家属，接近四千人，都要吃饭啊，要穿衣服啊！」
「你知道吗？现在不少人衣服坏了，只能把化肥袋子缝衣服上，勉强穿上。」
「你是西工大的高才生，又是卫建国的儿子，上头肯放你回来，是不是厂子还有救？」
「哪怕累死在车间里，也比死在外面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李终于擡起头，声音小得发抖：
「卫厂长，我妈说，要是厂里也不要我们，就让我带小赵回老家，可老家也没粮了。」
「我不会让厂子出事的！」
卫铸锋看着面前这几个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张师傅的胳膊，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子：
「这个厂，是你们父母，也是我父亲那一辈人拿命垒起来的。」
「我绝对不会让它散了！」
小李听着这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可不等他们说什么，卫铸锋便再次开口：「张叔，你回去告诉车间里的弟兄们。」
「卫建国的儿子回来了！」
「订单我去找。」
「欠下的工资，厂里认。」
「眼前先保证食堂不断火，月底前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保证！」
张师傅猛地擡头，整个人腾一下站了起来，手指攥得发白：「真......小卫？！你说真的？！」
「当然。」卫铸锋十分肯定。
「可是......可是我听说，帐上没钱啊！」
张师傅虽然非常希望听到这些，可真听到的时候，却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至于拖拉机，北库、机修棚后头、露天堆场，全是那玩意儿，雨布都快烂透了，这还能卖出去吗？」
张师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将这么个摊子放在个孩子身上......光是想想，都感觉绝望。
「这些我都知道。」
卫铸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坚定：「路子，我已经有了。」
「等明天我正式上任，你们就知道了。」
张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不敢信，又怕自己信错。
「好......好！！！」
沉默了几秒，张师傅擡手抹了把脸：「有你这句话，我就敢回去见他们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像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小卫，你可不能骗我啊......叔不是逼你，是真撑不住了。」
「放心！」
卫铸锋声音坚定：「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把燎原厂埋了。」
张师傅喉咙一哽。
重重点了点头，带着小李他们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卫铸锋下意识按了下左胸的口袋。
空空如也的感觉让他怔了怔，叹了口气：「这习惯也得改改了。」
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三十多年里，这个国家，会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蓬勃发展。
短短时间走完大部分工业国可能需要上百年才能完成的转变，换来无数人渴望的繁荣富强。
可这繁荣，不是白来的。
每一步，都压着无数人的血汗。
燎原厂，就很典型。
它是三线时期扎进山里的军工厂。
最兴盛时烟囱昼夜不灭。
可军转民开始后，军品任务一压再压，厂里开始转产拖拉机。
结果呢？！
四百二十台履带拖拉机全砸手里面了！
半年多不发工资，工人只能自谋出路。
可饶是这样，厂子里面还有九百二十个工人，三千八百多张嘴......
十二万的外债更是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
张师傅他们消失在了视野当中，卫铸锋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看向了自己桌子上，刚刚画出来的图纸：
「这个，肯定能在中东杀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