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卫铸锋早早起床，来到家属区门口。
今天。
是他正式接手燎原厂的第一天！
不得不重视！
此刻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去。
土路看起来湿哒哒的。
昨夜下过一点儿小雨，泥巴裹着碎石，到处都有一种黏腻的感觉。
「这破路，等我赚钱了，第一时间修一修。」
卫铸锋看着前方的道路，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作为三线厂，燎原厂自然处于山区当中。
前些年，老毛子在北方屯兵百万，东南沿海又有老美航母编队无数。
数千枚蘑菇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战争爆发，不管是东北还是华东重工业基地，都将瞬间被夷为平地。
为求『打不烂炸不垮』，国家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将几乎所有内核工业体系，全部迁移到内陆山区。
燎原厂也是......
就在卫铸锋想入非非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开了过来。
车子在土路上晃晃悠悠的，用了好一会儿才停在不远处。
下一秒，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车子上走了下来。
他下车后先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皮带扣往正中间抜了抜。
他的目光扫过卫铸锋脚上的旧胶鞋，又落到自己裤腿上的泥点，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压了下去。
「您好，请问您是......」
不等卫铸锋问完，对方便已上下打量着卫铸锋：「卫铸锋？」
「对，我就是卫铸锋。」
「我是刘振邦。」
刘振邦淡淡开口：「三晋省国防工办副主任。」
卫铸锋脚步一顿。
省国防工办，管的就是三线厂。
算是他现在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副主任更是厅局级高干。
几乎全部都是副军级军官转业后担任......
怪不得让他等了这么几天。
原来是有这么一尊大人物，从上面下来，负责交接这个事情！
「刘主任。」
卫铸锋立刻上前，和他握了下手。
果不其然，对方手掌很硬，老茧相当的多，绝对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的人。
「洪副部长说你不错。」
刘振邦嗯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你导师也把你当宝贝，说你搞材料，搞结构，是这一届最尖的一个。」
「让你回来主持燎原厂，可惜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的平静，听起来像是在夸，可又感觉像是在念文件。
卫铸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
「走吧，我们先去厂子那边。」
刘振邦招呼了一声，便直接上了车子，根本不给卫铸锋接话的空挡。
等卫铸锋上车后，发现车子里面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刚想要打个招呼，刘振邦却是忽然再次开口：
「从个人讲，你肯回来，我很佩服。」
卫铸锋眉头微微一挑，感觉这人，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
下一秒，刘振邦却是话锋一转：「但作为国防工办副主任，我并不欢迎你。」
此话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间。
「哦？」
卫铸锋能看得出来，这位领导，对他并没有敌意，「刘主任是怕我只会画图，不会管厂？」
「是的。」
刘振邦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你是搞科研的，图纸上错一笔，可以重画。」
「可厂子里走错一步，那几千口子可就要跟着挨饿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爬不出来，你也爬不出来......你本来有更好的前途，能在更合适的地方发光发热。」
「而他们......」
刘振邦指着窗户外家属区里面的人们：「也该有个更懂厂子的人带。」
「那批人背着铺盖进山，修路、建房、架炉子，没人叫过苦。」
说到这里，刘振邦突然停了，停了很久，这才叹了口气：「可现在呢？燎原厂的情况比你想像中的要严重得多。」
「七个月没有发工资了，还有十几万的亏空没办法补上......」
「省里已经拟了第一批撤并名单。」
「连续亏损，拿不到订单，发不出工资的厂子，撤建制，设备并总厂，工人分流。」
「燎原厂在名单上。」
卫铸锋的目光微微一凝：「定的什么时候？」
「我最多替你压九十天。」
刘振邦通过车窗，看着外头那排锈透的拖拉机，语气不禁重了几分：
「九十天内，我要你拿出订单、回款，或者能落地的转产方案来，不然，你就哪来的回哪儿去吧！」
说到这儿，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每次来，心里都不轻松。」
「可组织看的是结果，不是难处。」
「你如果拿不出东西来，撤并名单一下，谁都救不了燎原厂。」
「刘主任。」
卫铸锋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通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大烟囱，过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九十天够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振邦盯着他。
「知道。」
卫铸锋看向远处的厂房：「不用九十天，我就能把能救燎原厂的东西，摆到省里的桌上。」
「行，你有决心就好。」
刘振邦看了他几秒，没有称赞，也没有追问：「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说。」
吉普拐过最后一道弯，厂区先露出来的不是烟囱，而是一排排履带拖拉机。
灰绿色的车身挤在露天堆场里，有的雨布塌了，有的履带陷进泥里，车斗里积着昨夜的雨水。
原本该开进田里的机器，如今一台挨着一台堵在厂房外，像一堆卖不出去拆不得的铁疙瘩。
刘振邦看了一眼，脸色难看了几分。
车子很快就来到了厂区门口。
看起来就和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工厂一样。
厂门口的铁牌被雨水泡得发暗，边角翘着，风一吹，哐啷作响。
此刻，
厂区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管理层站在前面，更多的则是堵在铁门两侧的工人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昨天不知从哪儿传出消息，新厂长一上任就撤锻造车间。
三百号人发回原籍。
七个月工资也不认。
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
可对已经七个月没有拿到工资的人来说，谁也不敢把它当成一句闲话？！
「刘主任，李主任，劳您二位亲自跑这一趟了！」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突然一脸热络地迎了上来。
他知道国防工办会来人，可却没想到，河东地区行署经委主任也会一起过来。
只是在看向卫铸锋的时候，表情就变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卫铸锋认识他，燎原厂的前任厂长，郑天栋。
在看到这人的瞬间，不禁微微皱眉。
山路泥泞，厂门口更是到处都是水洼，可郑天栋脚上的皮鞋还擦得锃亮，走到泥边的时候，还下意识踮了一下......
「老郑，去总厂以后，担子轻些，也别把燎原厂的事全放下。」
刘振邦握住了他的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组织怎么安排，我都服从。」
郑天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是厂里这些事，总得让新厂长给大家一个准话。」
他说完这句，转身看向堵在门口的工人：「工人们等了一早上，问的无非三件事。」
「欠薪认不认，车间撤不撤，人是不是要分流。」
「卫厂长，你既然来了，总得说几句，让大家安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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