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几句？」
卫铸锋看了郑天栋一眼。
郑天栋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刚想要开口解释，人群里面却是有人开口喊了起来：
「既然你是来当厂长的，就先告诉我们，这几个事情是不是真的！」
这声音的主人嗓门很大，一下子就把周围的声音全都给盖住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见，一个壮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卫厂长，就和郑厂长说的一样，我就问你三件事！」
「七个月的工资，厂里还认不认？！」
「锻造车间，到底撤不撤？！」
「真要把人分流，欠的钱谁给？！」
三句话一落。
厂门口彻底炸了！
「对！！！」
「先说工资！！！」
「我们家棒子面都见底了！」
「听说锻造车间砍了之后，机加也要砍！」
「要是把人赶走，工资还不认，那我们活什么？！」
「今天不给句准话，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声音一层压一层。
铁门前的人越挤越近。
几个干部脸都白了。
副厂长陈国凯脸色难看。
他知道，再这么堵下去，今天谁都收不了场。
刚想要开口，却见刘振邦猛地往前一步，脚下泥水都被踩得一溅：「闹够了没有？！」
刘振邦猛地瞪大眼睛，老军人身上那股气势一压下来，场面立刻就静了下去。
「问工资，可以，问车间去留，也可以，但堵着厂门，解决不了问题！」
「新厂长今天才到，帐本没看，办公室没进，旧帐怎么来的，不得先问清楚？」
刘振邦目光扫过众人，脸色沉得吓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牙，也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我再说一遍。」
刘振邦的声音更冷了：「工人有难处，组织知道。」
「七个月没发工资，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可谁要是借着工人的苦，拿堵门当本事，拿拱火当能耐......」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接落到了郑天栋脸上：「那我就先查谁！」
郑天栋后背一凉，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刘主任，我也是怕大家心里没底。」
「没底？！」
刘振邦盯着他：「那你先告诉我，撤锻造车间的话，是谁放出去的？！」
郑天栋喉咙一堵。
一时间竟没接上来。
周围不少人已经回过味了。
是啊！
新厂长还没有正式上任呢，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而且句句都是往他们心窝窝里搓。
牛大壮脸上的怒气还没散掉，可眼神却已经变了。
他性子的确是急了一些，担心一家老小连最后的饭碗都保不住，可他却不傻。
就在这个时候，卫铸锋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牛大壮吧？」
「对！」牛大壮梗着脖子。
「你问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卫铸锋点了点头，「第一，欠你们的七个月工资，厂里认，一笔也抹不掉。」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震。
有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卫铸锋稍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道：
「第二，锻造车间不撤，其他车间也一样，没查清人员设备库存之前，谁都没资格说撤谁裁谁。」
「你们听到的那些风声，全都是在放屁！」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安静得厉害。
几个跟着起哄的人，脸色都变了。
「第三。」
卫铸锋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人今天会被赶走。」
「至于欠薪怎么补......月底前，我先给大家发第一笔！」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陈副厂长。」
突然被这么一喊，人群前排，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连忙站了出来：「到！」
「你先把各车间的人带回去。」
卫铸锋深深看了他一眼：「另外，今天下班前，每个车间交一份粗表，明天早上给我完整的台帐。」
陈国凯下意识伸手摸向上衣口袋，将一个小本子拿了出来。
笔尖落到纸上前，他却停了半秒。
似乎是担心什么。
不过也仅仅只是停留了半秒，便点头称是：
「明白。」
「牛大壮，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拿工人开刀的。」
卫铸锋又看向牛大壮，「你既然是锻造车间的，那那边的情况你清楚吧？」
「我......清楚。」牛大壮下意识一怔。
「好。」
卫铸锋点了点头：「锻造车间这份表，你带头。」
「炉子能不能烧，锤头能不能落，缺什么卡在哪儿，一条条写明白。」
「做得到吗？！」
牛大壮呼吸一重。
周围不少工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卫铸锋竟然会这么做。
「做得到！」牛大壮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啪嗒一响。
卫铸锋这才发现，他那双旧布鞋底子早就已经裂开，现在是用铁丝在脚面上捆了圈固定的。
「行。」
卫铸锋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有力气堵门，不如把车间底子摸清。」
「我要救厂，得先知道厂还剩多少家底。」
这句话不算重，可砸在牛大壮脸上，反倒比骂他还难受。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猛地一抹脸。
「好！」
「我今天就把锻造车间的底子给你摸出来！」
「你要是真认这七个月的工资，我牛大壮就认你这个厂长！！！」
几句话的功夫，人群里面的那团火，似乎也散了点。
至少，他们听见了，七个月工资，厂里认......
「郑厂长。」
卫铸锋没再看牛大壮，而是转过头，看向郑天栋，目光有些发冷。
郑天栋心头不禁紧了一下：「卫厂长，你说。」
「你还没完成交接吧？」
「还......还没有，这不在等你吗？」
「那正好，请刘主任、李主任做个见证。」
卫铸锋点了点头：「从现在起，财务室、文件室、仓库先封存交接，双人值守。」
「公章、合同、欠条、银行往来、库存清单、设备台帐......一项项列清，少一项，按责任追究。」
「卫厂长，刚来就封帐封库，传出去不好听吧？」
郑天栋脸色当场就变了：「大家都是一个厂的同志。」
「正因为是同志，交接才要清楚。」
卫铸锋看着他：「厂门口已经闹成这样，再不清楚，谁都说不清。」
郑天栋被噎得脸皮发僵。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振邦站在旁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年轻人，似乎比他想像中的，更适合这个工作。
「陈国凯。」
卫铸锋又叫了一声：「还在等什么？没明白？」
「明白了。」
陈国凯这才像是被人从某个念头里拽出来，合上小本子，连忙带人去疏散工人。
堵在门口的工人，很快就一批一批地散开。
有些人走之前也会多看卫铸锋几眼，怀疑还在，不安也还在，可至少，眼睛里面，多了几分的盼头。
郑天栋脸色发青。
他本想把人架到火上，没想到火反烧到了帐本上。
「走吧。」
卫铸锋看着事情基本平定：「咱们先去会议室。」
说完。
他第一个迈进厂门。
「先看帐吧。」
一直跟在刘振邦身边的河东地区行署经委主任李务实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刘振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行动，那几个原本有很多话要说的高层，此刻却是老实了很多。
「各位。」
等到了会议室，经过短暂的沉默，卫铸锋这才缓缓开口：「刚才厂门口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工人会堵门，说明这个厂子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我今天不听成绩，也不听委屈，我要知道，燎原厂现在到底还剩下什么。」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会议室的一个角落：「孙守成。」
「到......到。」一个戴旧眼镜的中年人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他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袖口鼓鼓囊囊。
站起来时，竟然还传出了几粒算盘珠轻轻响动的声音。
「你是财务科长，帐面现金，应付款，欠薪，应该很清楚吧？分开说说。」
此话一出，郑天栋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空气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卫厂长......」
孙守成喉咙滚了滚，手指下意识按住袖套里的算盘。
「帐面现金只剩三百六十七块，外欠......十二万三，不含七个月工资。」
说完「三百六十七」这几个字，他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像是已经习惯了报坏帐以后等人发火。
而在他说完这话后，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沉了一下。
孙守成声音发颤，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电费欠了三万八，食堂欠了两万一......」
「银行那边已经催了三次，再拖下去，后面的贷款批不下来，电力所也可能停电......」
几乎所有人在听到这话后，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卫铸锋的身上，似乎是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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