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京垣的天黑得很快，枯树下，妇人的身体已经彻底冷了。
陈策躺在襁褓里，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而且冷风一吹，更是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因为哭也会消耗力气。
陈策默默计算着时间，以这具身体的情况，今夜若无人发现，明日清晨之前，他便会陷入虚弱。
再拖上一日，即便有人把他捡走，也未必救得回来，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前世罡劲圆满，拳意所至，寻常武者不敢直视，如今却连翻出襁褓都做不到。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砰。
声音并不大，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木槌敲了一下湿土。
陈策眼神微动，两百米外，官道旁横着几具尸体。那些人应当也是逃荒者，只是其中一具体形高大，衣衫虽然破烂，双手却有常年练拳留下的痕迹。
白日经过时，那人已经死透了，可此刻，那具尸体竟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起初很僵硬，脑袋低垂，双臂也无力垂在身侧，站稳之后，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对着空无一人的荒地打出一拳。
数丈之外，泥土猛地炸开，碎石四散，陈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尸体并未停下，收拳，转身，再打。
动作一遍又一遍，毫无变化，像是有人把他死前的一瞬强行截了下来，让这一瞬在尸体上不断重演。
陈策虽然隔得很远，却看得清楚。
对方用的拳法并不高明，架子甚至有些散乱，但发力已经由明转暗，拳到尽处，外表声势不显，劲力却能隔着数丈打入泥土深处。
暗劲，绝不会错。
以陈策前世的境界甚至不需要亲自接手，只看出拳后的震动和落点，便能判断出大概境界。
真正让他震惊的，并不是一具尸体会打拳，而是这一拳的威力。
前世的暗劲，可以隔着皮肉伤人脏腑，练到深处也能隔物传劲，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劲力送到数丈之外。
就算罡劲外放，也有距离极限。
眼前尸体的拳法变化，精神掌控，临敌反应，全部停留在暗劲层次，可他打出的力量，却已经超过地球上的罡劲高手。
「只有一种可能，不是他的境界高，是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高。」
陈策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元息，逃荒途中，他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这个词。
这里的武者并非只练自身气血，还能引动一种存在于天地间的力量。
眼前尸体明明已经死亡，体内却仍有元息残留，使暗劲被放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的国术境界，在这个世界能够拥有远超地球的力量。
明劲或许可以裂石断墙，暗劲便能隔空伤人，那化劲，丹劲，罡劲，又会走到什么程度？
至于他前世只差一步的打破虚空，见神不坏，在这里也未必是武道尽头。
前世他遍访各地，深入无人山林，只为寻找早已断绝的天地元气。最后得到的答案，却是时代不允许他继续往前。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一个允许武道继续生长的世界，这里甚至可能是一片真正的武道天土。
只要活下去，只要给他一具能够练拳的身体，他便有机会把前世未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可兴奋只持续了片刻，陈策很快冷静下来。
两百米外的尸体仍在出拳，周围已经被打出数个土坑，每次挥拳时，黑暗中的寒气都会向它汇聚，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附着在那具尸体上。
这不是活人，一个人有没有生命，练拳的人最容易看出来。
活人的动作里有目的，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拳，也会随着呼吸，目光和心意变化，眼前这具尸体却没有任何目的，它只是在重复。
「丧尸？」
陈策随即否定。
丧尸是身体失去理智后的活动，而这具尸体更像是被某种残留下来的东西操控。
拳还活着，人却已经死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黑暗中，一个中年男人沿着官道缓步走来。
他穿着灰黑色短褂，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皮袍，身后背着长条木箱，腰间挂着铁钳，短刀和几只颜色不同的布袋。
他的脚步看似不快，可前一刻还在百步之外，几次眨眼后，已经到了尸体附近。
陈策看不出他用了什么身法，他的每一步都很平常，几步之间，却走过了寻常人需要奔跑一阵的路程。
中年男人看着正在出拳的尸体，脸上没有惊讶，反而笑了一声。
「找了你半夜，原来滚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巡了这么久，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尸体似乎听见了声音，它第一次停下原本重复的动作，缓缓转向中年男人。
下一刻，一拳打出，空气中响起沉闷爆音，一股无形劲力直冲过去，中年男人没有硬接，只向旁边让了半步。
地面在他身后轰然裂开。
「死了还这么重的杀性，生前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话间已经来到尸体面前，右手一擡，一柄窄薄短刀从袖中滑出。
刀光一闪，尸体腿一软，动作顿时慢了下来，陈策看得很仔细。
那一刀并非为了砍伤尸体，而是截断它体内某种仍在运行的路线，就像河流被拦腰切断，原本还能贯通的力量立刻出现停滞。
「先断经脉。」
中年男人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死人讲规矩，随后，他收起短刀，五指在尸体身上接连拍落。
每拍一下，尸体内部便传出一声细微闷响，起初，它还能勉强挥拳，几下之后，拳势越来越散，最后只剩下手臂无意义地晃动起来。
「再散骨劲。」
中年男人神情平静的说道。
陈策却越看神情越凝重，地球上高手死后，气血凝滞，自然也不存在什么拳势。
可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不同，他能看出这个中年男子是在解决这个看起来像丧尸的东西。
他目前还不知道这是属于极个别武者会出现的意外情况，还是说属于寻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