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中年男人打开腰间一只黑色布袋,从里面抓出一把灰白细沙,按在尸体腹部。
细沙刚一接触尸身,便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白气息从尸体中渗出,被细沙吸附,逐渐变成暗红色,尸体便彻底不动了。
「元息也该归元息,留在死人肚子里,只会惹祸。」
中年男人把变色的细沙扫进一只铁盒,最后从木箱里取出一根铁钉,铁钉不过手指长短,表面乌黑发亮,散发着一股腥臭油味。
尸油。
陈策闻出来了,中年男人把铁钉抵在尸体眉心,并没有立刻敲下去,而是安静站了几个呼吸。
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尸体那双灰白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中年男人。
明明没有开口,陈策却仿佛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愤怒低吼。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股残留的念头。
「人都死了,还舍不得这一拳?」
话音落下,中年男人屈指一弹,铁钉瞬间刺入眉心,尸体周围那股压抑感忽然散开,它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直挺挺倒在地上。
陈策心中一震,他虽然不知道细沙,铁钉和元息的具体原理,却大致看明白了。
断经脉,是截断发力。
散骨劲,是打掉尸体内残存的暗劲。
清元息,是抽去维持尸体行动的力量。
最后那根铁钉,击散的则是死者留下的精神,这人做的不是杀尸,而是在把一个武者死后残存的东西,一层一层剥离。
中年男人处理完尸体,又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暗黄色粉末,均匀撒在尸身上,随后吹亮火折子,随手丢了下去。
火焰腾起,那火并不算大,尸体却像干柴一样迅速燃烧,皮肉,骨骼都在短时间内变黑崩解。
陈策目光微动,武者肉身受元息淬炼,普通火焰未必烧得动,那粉末应当是专门破坏尸体中的某些东西。
中年男人蹲在火旁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拍掉手上灰尘。
「净尸灰越来越贵,烧你这一具,今日算是白干了。」
他收好工具,背起木箱,转身便向城门方向走去,陈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瞬间有了决定。
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他,今夜再遇到第二个活人的可能几乎为零,陈策立刻放弃保存体力,张口大哭。
「哇」
婴儿的哭声并不洪亮,却在寂静荒野里传得很远,中年男人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转身,反而先看了一眼燃烧的尸体,似乎怀疑那东西又出了变化。
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听清了,下一刻,中年男人已经来到枯树下。
陈策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跨过这段距离的,只觉得眼前一暗,对方便蹲在了襁褓旁。
中年男人先看了看死去的妇人,又低头看向婴儿,两人四目相对。
陈策立刻停止哭泣,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中年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刚哭两声,看见人就笑?」
他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又在她手腕上停留片刻,随后翻开妇人身上的包裹。
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以及一只被水泡烂的旧布袋。
没有命籍,中年男人沉默片刻,擡头望了一眼城墙。
「又是被挡在外面的。」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像是这种事已经见得太多,多到连愤怒都显得多余,陈策安静看着他。
中年男人也在看他,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我一个散劲人,一生未娶,更不曾有子嗣。」
「死人归我管,没命籍的活人,和死人也没多少区别,既然让我碰见了,那大概也归我管。」
他说着,伸手把襁褓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生硬,但却刻意放轻了力道。
陈策靠在他怀中,闻到一股尸油,草药与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味道并不好闻,但他却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一世应该暂时不用死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他。
「记住了,我叫魏无咎。」
「无咎的无咎。」
「至于你……」
他想了一会儿,又看向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
「既然从死人堆里活下来,命又不肯绝,那便先跟我姓魏。」
「以后叫魏玄策吧。」
魏无咎抱紧襁褓里的陈策,背起装有短刀,镇意钉与净尸灰的木箱,转身走向黑石城。
远处,那具暗劲尸体还在燃烧,净尸灰破坏了尸体内残留的元息,骨骼在火中不断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无咎没有回头,散劲人处理完尸体后,不能守在旁边等火彻底熄灭。
死人身上的元息已经被散去,但血肉的气味还在,尤其是练过武的尸体,筋骨与脏腑经过元息淬炼,对荒野中的某些东西而言,比活人更有吸引力。
陈策躺在襁褓里,只能看见魏无咎半张侧脸。
这个自称散劲人的男人眼角有两道伤疤,他走路时身体始终微微前倾。
仅仅走出数十米,魏无咎就忽然停下脚步,他把木箱慢慢放到了地上。
「来得倒快。」
黑暗中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芒,随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一头半人高的黑犬缓缓走上官道,它的身体看起来很瘦,肋骨轮廓都很明显,四肢却比寻常猎犬粗壮许多。
它的嘴很长,牙齿并不整齐,有几颗犬牙向外翻卷。
这是食尸犬,魏无咎看清那东西后,神情没有多少变化,黑石城外每日都有人死。
逃荒者,被逐出城的无籍者,死在武斗中的散劲人,以及来不及送入焚尸塔的武者尸体,都是食尸犬的食物。
普通尸体只能让它们填饱肚子,武者尸体却不一样。
没有及时散去的元息会沉在血肉,骨髓与筋膜之中,食尸犬常年吞食这些东西,身体也会受到元息侵染。
它们不懂任何招式,却能把残息炼进骨头里,寻常刀剑等兵器砍在它们身上,最多也就是割开皮肉,很难真正伤到其筋骨。
最麻烦的是,它们已经吃惯了死人。
眼前的食尸犬一共五头,三头从正面靠近,另外两头已经钻入荒草,沿着官道两侧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