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赶着马车一路飞奔,终于在亥时初到了青乌县的东阳门。
谢安掀开边窗打量四下。
只见城门紧闭,门外五丈处还摆了一排放着尖刺的拒马。三丈高的门头高悬着一盏黄灯笼,城墙上方有兵士拿着火把巡逻。
拒马外的雪地上盘踞着不少瘦骨嶙峋的流民,有大人有小孩,他们就著白雪往嘴里塞。即便有几个想入城的凶悍汉子,在瞧见那尖利带血的拒马后,也放弃了靠近城门的念头。
随着谢安的马车徐徐靠近城门,有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纷纷站起身,一点点的朝着豪华马车靠近,眸子里露出近乎疯狂的贪婪。
谢安看了心头顿时一凛。
他可不敢小看这些流民的凶悍。
流民饿昏了头,走投无路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人都会吃。
逃荒的流民队伍里,食人并非夸张之言。
一辆豪华马车出现在流民队伍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好在穿越五天的谢安已然适应了这般乱世,当下叫了句:「赵虎!」
赵虎会意,立刻跳下车儿板子,「哐啷」一声拔刀出鞘,恶狠狠盯着那几个打头靠近的流民:
「刀剑无眼,不想送命就退下!」
赵虎人高马大,练骨武者的气血强横无比,加上手里那闪烁着森冷光芒的阔刀……终究将那一群流民给吓退了。
谢安这才松了口气,扭头看着前方禁闭的城门。
大干素有宵禁法令,尤其是地处在大干东南边境的青乌县,更是严守宵禁令。
想随便塞钱就进城?
那都是话本小说里杜撰出来的故事。
青乌县虽然乱,但处在大干边境,这道门等于是国门。
一旦局势紧张或有敌军威胁,这道门就会变成生命线。
尤其如今南蛮子越境侵扰,守军更是严格把门,死守「城门不可夜开」的铁律。
想贿赂开门,几乎等于找死。
但这难不倒谢安这位职场老油子。
青乌县有东南西北四大城门,谢安白天为何走东阳门出?
自然是因为东阳门的门候韦典……是原身的故友。两人年纪仿若,出身也都不差,加上臭味相投,平日里没少结伴去赌坊青楼。
当然,交情只是敲门砖,要想夜间入城仍需一个合理合规的由头。
谢安掀开帷幔跳下马车,朝城墙上的兵士大呼:「敢问韦门候可在?」
城墙上的巡逻兵士注意到了城下的谢安,有人回话:「你找韦门候何事?」
谢安高声大呼:「在下乃县衙李典史托付送信之人,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还请军爷唤韦门候来。」
兵士一听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说了句「稍等」便立刻匆匆赶去叫韦门候。
按着青乌县的惯例,每道城门夜间会有三十六名士兵轮替巡逻,其中领头的军官叫做门候。虽然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但在入城这件事上有拍板权。
更何况,宵禁再严格,若遇到紧急军情也得开城门。这并非人情通融,而是严苛律法中明文规定的「例外情况」。
前世唐代《故唐律疏议》明确规定夜间擅开城门是重罪。但同时写明:「若有警急,驿使及制敕事速,非时至州县者,城主验实,亦得依法为开」。
《大明律》所载夜开城门者杖责一百。亦有补充条款:「各处城门及京城门有公务急速不能稽缓而非时开闭者,不在此限」。
而「公务急速」中的最高一档,就是紧急军情。
事关家国存亡,中央到地方都不敢儿戏。
很快,城墙上出现了韦典那熟悉的身影。
瞧见城下的谢安,人高马大的韦典立刻露出欢喜之色,但还是扯着官腔:「可有李典史的亲笔信?」
谢安自怀里掏出一封信:「有。」
这确实是李典史的亲笔信。
无他。
李典史是父亲的八拜之交,给这亲笔信就是为了应对夜间入城的情况。
韦典故意冷哼一声:「若敢欺瞒,罪加一等。开门核验其身份和亲笔信。」
不多时城门轰隆隆打开,两队手持长矛腰挎长刀的兵士自左右出门,手里举着火把,震慑外头流民闯门。
随即韦典提刀上来「查验」谢安的亲笔信和路引,最后拍了拍谢安的肩膀:「亲笔信没问题。最近城外流民肆虐,南蛮子作乱。为兄这也是没法子。快快入城。」
谢安拿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塞到韦典手里,「半夜惊扰各位军爷,请兄弟们吃酒。」
韦典自是不缺钱,但还是接过手丢给一旁的的兵士:「明熙少爷请大家喝酒的,各自分了吧。」
兵士们分了钱,自然乐呵呵,一口一个明熙少爷。
明熙是谢安的字。
韦典和谢安并排步入城门,不忘抱怨两句:「你说你最近干啥呢?喊你出来喝酒也不来,大半夜还跑外头去。要是被流民匪徒打死还了得?我怎么向谢伯交代。」
「最近几日身子不适,今儿外出视察佃农庄户,大雪封了路,这才误了时辰。改日我请韦兄喝酒。」
谢安寒暄两句便跳上马车告别。
入了城,谢安瞧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沿街开着门的食肆酒楼,来往进出的食客。听着街边货郎的吆喝叫卖声,远处青楼窑姐儿的娇笑声……不免感到心安不少。
虽然这只是青乌县城的外城,但也有不少武馆的武师坐镇,还有不少辞官归来的翰林学士……阳气是足够的。
趁着回家的时间,谢安盯着轿厢外那盏写有「龙王庇佑」字样的暗黄灯笼。
今晚能幸免,全靠这盏灯。
否则,那催粮的税吏只怕早就踏入了李德贵的院门。
也不知道这灯笼的什么东西让催粮税吏害怕了。
是灯油特殊?还是灯罩上那「龙王庇佑」的四个字?
龙王又是什么?
谢安搜遍了原身的记忆,也没能找到相关的信息。
作为嫡长子的原身,从小就被爹娘保护的太好,一直生活在温室里。向来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江湖世界,爹娘也没有对他多说外头的事儿。
所接触的一些二代和花魁,虽然偶尔会说一些民俗怪事。但原身素来不以为意,只当是怪谈。
谁料……此世真有大恐怖!
谢安闭上眼理了理思绪,顺便思忖接下来的打算。
「先把这灯笼带回去研究,另外找水伯问问龙王是个什么。」
「还有,回头去一趟县衙,问问那催粮官究竟怎么个事儿……」
回到谢府大门的时候,已是亥时末。
两个雄壮的带刀护院站在大门两侧,虎背熊腰,双目如电,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护卫中间站着个身穿粉色袄子的少女,扎着两个丫髻,身姿窈窕,俏丽可人。
瞧见马车归来,少女赶忙小跑着上前,掀开帷幔扶着谢安下车:「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老爷都急死了。」
谢安踏入气派的门楼,「秋兰,我爹人呢?」
少女秋兰开了口:「在书房和水伯核对帐目呢。」
「我去看看。」
谢安撇下秋兰,大步朝中庭走去。
谢府处在青乌县外城的东边,是个扩建过的七进院,修得富丽堂皇。穿过数个别院和垂花门,绕了十几个风雨连廊,谢安才来到中庭。
才进院门就见到书房里亮着灯火,父亲和水伯正在里面喝茶。
穿着灰布袍子的水伯身材削瘦,但一身精气神却格外锐利。
他是谢府的护院头子,据说早年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属于有江湖名号的大侠。因为和父亲有八拜之交,这才来谢府做了护院,顺便兼顾着管家的位置。
相比水伯的精悍,父亲就显得很苍老了,已然两鬓泛白。
谢安远远瞧着父亲的白发,心头有些感触。
父亲早年出生在内城的大族,后来和家族闹矛盾后就从内城搬了出来,还通过努力拿了盐引,开始操持盐业生意。
大干一贯推行「官营商销」的榷盐制,官府控制盐的生产批发,把琐碎的销售环节交给有盐引的特许商人。
官府虽然拿了大头,但盐商的利润仍旧丰厚。
因为盐引等同指定地区的销售许可证,形成了区域垄断。
父亲经商多年,有自己的船队和车队,有巨大的盐仓,还开设了分号,设了引案,岸商,库侍,护院镖头……已然搭建了完善商业网络。
按着大干的市易法,盐引可以世袭……
谢安有个六岁大的么妹,阿姊早年夭折,自己是第一继承人。
原本谢安想着只要自己健康的活着,该有的都会有……但今晚在李家庄遭遇的一切,让谢安明白……要想在这乱世拥有自保之力。
光靠继承家业是不够的。
思忖间,已至书房。
「父亲,水伯。」
谢安拱了一手,随即拉开一张太师椅在茶几对面坐下。
年逾四旬的谢正堂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拿起旁边的旱烟杆子,吧啦了口旱烟,语气不冷不热:「我听秋兰说,你今儿出城视察去了?」
在谢正堂的印象里,谢安素来游手好闲,正事没干过几件,倒是整日青楼戏院赌坊。
他已经对这个嫡长子没抱什么希望。
原身倒是很惧怕这位严父,但两世为人的谢安却没觉得什么,「嗯。我听家里粮行的周云掌柜说,乌桥镇李家庄的佃户最近大规模出逃,便想着为父亲分忧,就去查看了下情况。」
家里是有粮行的,负责城外各处佃农的稻子,收上来加工成精米,面粉等等统一批发售卖。
粮食问题关系着地方百姓的口粮民生,谢正堂还是介入了粮行。但因为粮行营收总额不多,谢正堂平时不怎么上心。
大老板都抓大头嘛。
这些小事就只好谢安来操持了。
谢正堂嘴角抽了抽,眸子里露出罕见的欣慰之色:「自从五日前你病愈,性子的确稳重了些。还晓得给为父分忧……可查看出什么了?」
谢安看了看水伯,又看了看父亲,最后把李家庄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
说话的时候谢安还死死盯着父亲的面部表情,试图看出些什么。
毕竟谢安感觉父亲经商多年,肯定知道一些世上的大恐怖。
可父亲此前从来不说。
实在把原身保护的太好。
结果谢正堂听完后,直接把旱烟杆子往桌上一拍:「那李家庄定是遭了江湖邪教的毒手。你所见所闻不过是一些致幻的药物导致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不过是些民间杜撰。」
父亲否定的越严厉,谢安心头就越肯定。
奈何谢安知道自己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个游手好闲不成气候的小子,再问下去也是无用。
谢正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便缓了语气:「你最近莫要往城外跑了……毕竟外头流民肆虐,还有南蛮子侵扰。留在城里……玩耍一番也是好的。」
「知道了。夜已深,父亲和水伯早些歇息。」
谢安应了一句,随即拱手离去。
心头却已有答案。
父亲所谓的玩耍,无非是青楼赌坊戏园子。
之前父亲素来不喜自己去这些地方,如今为了不让自己出城……竟然破天荒同意了。
还说没鬼怪?
真当我还是原身那傻子呢……
父亲不说,谢安只好自己捯饬了。
出了中庭,谢安直奔家里的藏书楼去。
却说谢安离开书房后,水伯叹了口气:「明熙如今十六岁了,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老爷又何必瞒着他呢。」
谢正堂狠狠抽着旱烟:「孩子他娘去的早,我心里愧对孩子娘,不忍苛责管教这孩子。再说了,就算知道了又有何用啊?寻常武者遇见鬼祟都无保命手段……除了内城那高高在上的三大,惶惶青乌县百万人口,又有几人能杀死鬼祟?」
听闻这话,水伯也叹了口气,几番说不出话来。
谢正堂吧啦着旱烟:「还好城外出现的民俗鬼事不多,咱们普通人的活法,无非是孝敬好白玉娘娘,求个庇佑。与其让明熙知道后整日惶惶不安,不如瞒着他,也好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
水伯没在教育孩子的事情上多做分辨,叹气道:「可如今李家庄出现了鬼祟之事,这夜夜上门催粮的,应该是个催粮鬼。苛政猛如虎,化作催粮鬼。只怕是最初有催粮官屠了村,这才滋生出了怨气,成了鬼祟。这李家庄到底是老爷的田产,那催粮鬼保不齐还会顺藤摸瓜,最后上谢府来收税。这样的例子,其他县城也出现过。老爷还需早日想个法子才是。」
谢正堂长呼:「花费重金请个回龙观的道士,去李家庄口做场祭祀礼。佑我谢家免于灾祸。」
水伯:「回龙观的祭祀礼,素来要以活人献祭。这人选……」
谢正堂:「有劳水哥你连夜安排人抓几个恶匪去充数。我今晚就不在家歇了,去白祠给白玉娘娘上三香,求个全家上下平安。」
……
夜里的藏书楼没人看守,谢安很顺利就进了门。
父亲当初从内城家族里搬到外城后就开始熬夜苦读,存了通过考功名改变命运的想法,只是屡考不中,但在考场上结识了一位贵人,还通过贵人拿了盐引……这才下海经商。
故而家中藏书颇多。
谢安用火折子点燃一盏油灯,开始在书架上翻找,最后找到一本县志,便坐在长案前仔细翻看起来。
【景泰三年,一艘商船路径青乌县淮河段时突遭水猴子袭击,全船四十五口人被啃得只剩骨头。后来附近渔民找来回龙观道长开祭典,挂黄灯,从此淮河太平,再没出现过水猴子吃人的祸事。】
【景泰五年,青乌县城外黑风岭出现一个骑马的无头骑士,那无头骑士见人就砍。黑风岭附近村民找来回龙观道长祭祀挂黄灯,从此黑风岭太平。】
【景泰九年,青乌县东郊出现婴儿夜间啼哭,引诱附近居民外出,外出民众皆被剖腹挖心而死。后来附近居民找来回龙观道长祭祀挂黄灯,从此太平。】
【景泰十三年,青乌县乌桥镇李员外妻子怀胎十月,生下一头鬼婴儿,鬼婴儿出世就吞了员外妻子,还吃了李员外全家。后来乡民找来回龙观道长祭祀挂黄灯,从此乌桥镇太平。】
【……】
看完县志,谢安有些发怵。
原来青乌县不单单李家庄发生了民俗鬼祟,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鬼祟。
普通人但凡遇上一个,就要遭殃!
人活不活,全看命?
这也太难活了啊!
只是为什么每次出了事,只要回龙观的道长来祭祀挂黄灯就没事?
这回龙观挂的黄灯,和李家庄门头挂的龙王庇佑黄灯……又有何联系?
就这时候,谢安感觉面板动了一下。
调开面板。
【万问武学大模型Lv1:待激活】
【气血:0.8】
【精神:1.0】
【武学境界:无】
【天赋:无】
最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是否激活?】
之前可从来没有过这行提示。
嗯?
谢安细看之下,是自己的精神数值从原来的0.9提升到了1,勉强达到了成年男子的基准值。
莫非是今晚在李家庄受到惊吓,导致精神意志提升了一些?
精神达到1,就具备了激活大模型的条件?
不管了,激活最要紧。
先看看这武学大模型怎么个事儿。
谢安深吸一口气,随后动了念头。
「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