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室内。
赵五烈见陆岩看完文书，不但没有丝毫恐慌，而且面露不屑，不由得有些诧然。
他审讯过诸多邀名卖直的官员。
这些人被揭露短处后，大多痛哭流涕，满脸悔恨。
这时，陆岩擡头看向赵五烈。
「赵千户，山东诸官弹劾我邀名卖直，蒙蔽陛下，纯属栽赃，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麻烦负责誊录口供的兄弟记仔细了！」
「讲！」赵五烈沉声道，一旁的两名文书吏早已就位。
陆岩轻咳一声，道：「我大明两京十三省，共计一千一百余县，敢问赵千户，何县无一亩诡寄飞洒之田？何县九岁以上男儿皆有书可读？何县花甲以上鳏寡老人皆有人照料？何县无一处赌博之地与高利贷质铺？何县无一名官吏胆敢收取常例……」
陆岩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连说了三十多个疑问句后，下巴一扬，正色道：「是我治下的阳谷县！」
此话，令赵五烈与周围一众典吏都是心头一颤。
他们无法想像一个小县能发展成这般模样。
但凡陆岩贪墨过一文钱，做过一件亏心事，恐怕都说不出这样有底气的话。
这样的县官在如今的大明，比嘉靖皇帝经常寻的祥瑞都稀有。
陆岩接着道：「如果我想邀名，我不该去乡下亲丈田地，我应该研究官场的送礼之法、宴饮之道，巴结上官多写赞语；如果我想邀名，我不该重惩地方的劣绅豪强，我应该与他们狼狈为奸，互换利益……」
「至于卖直，更是无中生有，我生性便直，与制使争执，只是为了治下百姓利益，何罪之有？」
「我不敢说自己是大明最好的知县，但为官三载，我没有一处对不起朝廷，没有一处对不起百姓，更没有拿过俸禄之外的一文银钱！」
陆岩梗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大。
在这个满是乌鸦的官场，谁想当个天鹅就是有罪。
这三年，他能在一片沼泽中开辟出一片净土，非常不容易。
可惜，这片净土的面积太小，又集中在底层小民间，很难被人看到。
赵五烈面带狐疑。
「好一张利嘴！我且问你，你一年俸禄折银不过四十余两，无额外收入，如何养育一家老小？」
陆岩胸膛一挺，道：「全靠吾妻嫁妆扶持！」
能将吃软饭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陆岩还是第一人。
赵五烈缓了缓，看向陆岩。
「如你这样说的官员，我见的多了，一张嘴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但做起事来，不是为名就是利，如今如此多官员指控你，你仅凭一张嘴解释，我不相信，陛下更不会相信！况且你说的这些民生之事，过于琐碎，无法证实你是否为邀名而刻意为之。」
「我有实证！」
「为官三载有余，我整理了一份《阳谷县政事纪要》，上面详细记录了我对阳谷县的改造事宜，我相信，陛下看到这份文书，定然能判断我到底是邀名卖直还是真心为朝廷！」
工作要留痕。
陆岩一直都有总结记录的习惯。
邀名卖直，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只做面子活儿，依赖直声与清名，而无实绩。
陆岩若能拿出扎实的政绩自证，锦衣卫只需对照查看，便能辨别真伪。
陆岩本计划让朝廷主动发现他的政绩，而今被诬告，只能自证了。
随即。
陆岩又补充道：「赵千户放心，我若所言有假，便是将欺君之罪坐实了，我没那么傻！」
「这份文书在何处，我立即派人去取！」赵五烈站起身来。
陆岩摇了摇头。
「赵千户，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我怀疑山东诸官联名弹劾我乃是宫内某个内官指使，若其知晓此文书的存在，必然会想法设法将其销毁，恐怕赵千户你拦不住。」
「另外，此山东群官诬告案与殴打制使案性质不同，前者应交由刑部主审。」
「我请求刑部与诏狱联查此事，待刑部主审官员与您同时站在我面前，我自会说出文书所在处，若我不说，即使锦衣卫将阳谷县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陆岩，此刻，你没有任何资格与我谈条件！」赵五烈厉声道。
陆岩所言合乎规制，但也冒犯了锦衣卫的权威。
故而赵五烈很愤怒。
「那……你便接着行刑吧，直到打死我为止！待来日，这份文书见世，谁是忠来谁是奸，天下人自有公论，到时，赵千户你的仕途恐怕也会因此断绝！」
陆岩这个威胁，相当有分量。
若陆岩的证据为实，必将引起官场震动。
除了山东一众官员会受惩外，陆岩也会因卓越的政绩被百官推崇，到那时，陆岩极有可能被恢复原职。
他若打死陆岩，待日后文书被公示，只能由他背锅，抗下所有罪责。
赵五烈认真思索一番后，朝着一旁的锦衣卫道：「去枷，让他在供词上画押，然后送回牢房！」
查官员政绩真伪，核验是否邀名卖直，确实该交给刑部，锦衣卫也不擅长这个方向。
陆岩卸枷画押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相信嘉靖皇帝会让刑部参与进来。
因为，这合乎规制。
因为，内臣勾结外官会更让他愤怒。
因为，他还没有昏聩到要杀一名政绩斐然的年轻官员。
到那时，此事就摆在了朝前，将会被更多文官关注。
陆岩如此坚持，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在那份文书里，还夹杂着一本涉及兖州府多名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
这是三年来，陆岩布置的诸多暗线查出来的。
陆岩做官的第一日就明白：想要为民做事，必须先保护好自己。
故而他为避免自己被害，便留了一个后手。
如今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当这份证据公之于众，山东诸多官员都将脑袋滚滚，而陆岩之名，将会响彻京师。
他没说出这份证据，是担心消息泄露，有山东官员狗急跳墙对他家人不利。
接下来，他要给那些诬告他的官员一个大大的「惊喜」。
……
片刻后。
陆岩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进牢房。
此刻，他的大腿与屁股都是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很美。
山东诸官的诬告，将会将他的形象衬托得更加耀眼。
陆岩相信，待这份文书送到京师，锦衣卫再打他的屁股，那就是打大明文官的脸了。
另外，他还有个远亲靠山没有相认。
待认了亲，有这个靠山为他伸张正义，陆岩就能在官场彻底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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