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陆岩被卸去重枷,送回了牢房。
他那句「君与民,孰重乎」,合理解释了殴打制使的动机。
外加他又枚举出了制使多项违法违制之行径,使得其罪行的轻重程度弹性极大。
赵五烈无法对陆岩定罪,只能向上汇禀。
诏狱审案,全奉圣命,听起来威风凛凛,可独断专行。
其实大多数情况是,皇帝的命令模糊不清,外面的三法司与科道官们也都盯着。
若找不到合乎法令的证据,他们还真不敢将犯人往死里揍。
……
很快,赵五烈便将审讯陆岩的供词送到了西苑。
与此同时。
一份来自山东的奏疏经由黄锦之手,也送到嘉靖皇帝的手里。
帷帐内。
嘉靖皇帝阅览着奏疏,呼吸声逐渐加重。
唰!
这份奏疏突然被嘉靖皇帝丢了出来。
「欺天了!」
「命锦衣卫将这个叫做陆岩的县令好生着实打问,明日一早,朕就要看到他认罪的供词!」嘉靖皇帝几乎是咆哮着说道。
而引发他大怒的原因,正是这份奏疏的内容。
「奴婢遵命!」黄锦捡起地上的奏疏,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约两刻钟后。
两名锦衣卫闯进陆岩的牢房,二话不说,再次将他拘拿到了刑室。
「上枷,上六十斤重枷!」理刑千户赵五烈高声道。
陆岩眉头微皱,感觉气氛有些奇怪,突然上如此重的枷,说明有特别不利于他的事情发生了。
砰!
戴枷的陆岩再次被按跪在地上。
「罪官陆岩,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滑头,速速交待你是如何蒙蔽君上,邀名卖直的?」
「我……蒙蔽君上?邀名卖直?」
陆岩面带疑惑,不明白身上为何突然又多了两条足以判斩立决的大罪。
「还敢狡辩!陛下已有圣谕,命我等将你好生着实打问,你应该明白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
好生着实打问,就是往死里揍。
有此圣谕,赵五烈将陆岩打残或打死了,都无须担责。
陆岩拧起眉头看向赵五烈。
「赵千户,我真不知在何处蒙蔽君上、邀名卖直,你让我招什么?」
「行刑!」
赵五烈大手一挥。
两名锦衣卫先是将陆岩按倒在地,然后手持榆木长棍,朝着陆岩的臀部下方打了起来。
砰!砰!砰!
诏狱的棍刑比法定的杖刑更狠。
不仅疼痛加倍,而且极易致残,专门用于逼供。
陆岩咬牙硬挺着,不但一声不吭,而且还瞪眼望着赵五烈。
诏狱之中,越怂挨揍越狠。
陆岩是个倔脾气。
对方用刑再狠,他该不服气还是不服气。
砰!砰!砰!砰!
陆岩挨了约有十余棍后,赵五烈摆手叫停,然后命一名锦衣卫将一份文书放在陆岩面前。
「看好了,这就是你蒙蔽君上、邀名卖直的证据!」
陆岩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面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这是一份由东平州知州岳道攀与阳谷县邻边四县主官联名撰写,兖州府、山东按察司分巡兖东道衙、山东布政使司三大衙门分管主官签字盖章的弹劾奏疏。
这些官员称陆岩为官,动机不纯。
其在阳谷县施行的一系枚举措,不是为国为民,而是为了谋求提拔升迁。
他们称,陆岩清丈田亩,方式畸形,手段狠辣,只为讨好底层百姓,使得一众乡绅叫苦不叠,甚至无奈离乡。
他们称,陆岩为发展商贸,亲赴官道截留商客,扰乱市场,哗众取宠,只为博「循吏」虚名。
他们称,陆岩全面治理官场常例,对地方豪强用刑严苛,是淆乱官常,故作清苦之态。
他们称,陆岩行事专横,恃权凌下,地方豪绅唤其为县霸,邻里县官称他为不能招惹的百里侯。
……
与此同时。
因阳谷县有百姓跪衙、书生哭庙、底层小民为陆岩叫屈,他们称这是陆岩提前授意,意在扬名天下,获得赦免。
陆岩殴打制使也被他们定义为:为笼络小民、博取直声而阻挠圣意。
……
一言以蔽之:陆岩的为政之举,是邀名;殴打制使,是卖直。
他在阳谷县的所有行径,都是为扬名与升官的表演,这种表演,蒙蔽了君上。
这就是:蒙蔽君上,邀名卖直。
要知。
当下之大明,基层官擢升相当困难。
七品县官,若无贵人扶持,熬上十年,大概率还是个县官。
而目前仕途擢升,流行着两条捷径,一条是邀名,一条是卖直。
所谓邀名,就是获取官声。
一些基层官员甚至会花钱雇人宣扬自己的政绩,比如:自编民谣、诗文自夸,自掏腰包买万民伞、德政牌匾等。
他们不怕百姓戳脊梁骨,就怕上官听不到,看不见。
所谓卖直。
就是聚焦君王过失上谏或挑选高位重臣弹劾,赢得谏名,借此获得特例擢升或留史扬名。
这样的官员,当下特别多。
这一刻。
陆岩终于明白嘉靖皇帝为何突然下旨要将自己往死里揍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邀名卖直的官员。
陆岩的行事作风与政绩在被扣上「邀名卖直」的黑锅后,一下子就成了其心可诛的逆臣。
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官场之中,充满了各种春秋笔法。
嘉靖皇帝能看到陆岩上官们的奏疏,却看不到陆岩对阳谷县底层的改造,更听不到远方百姓的哭声。
所以,他动了怒。
山东诸官敢如此栽赃,朝陆岩头上扣这口黑锅。
一方面是为了迎合圣意。
这两年,嘉靖皇帝派遣内使四处采药的力度越来越大,朝堂民间都有怨言。
若能将陆岩当作反面典型,处以极刑,必然能够震慑无数反对者。
这是嘉靖皇帝乐于见到的。
另一方面是想抹杀陆岩在山东的政绩。
若陆岩因卓越的政绩被赦免,被嘉靖皇帝或某些高官看重其才,重点培养,将会衬得他们更加无能。
干掉陆岩,兖州府的官场才能恢复常态,他们才能继续无压力地继续吃拿卡要,尸位素餐。
他们无惧陆岩反抗。
因为山东的话语权掌握在一众官员士绅手中,一县百姓的诉求,根本不会被朝廷重视。
陆岩得了一县百姓的心,其价值还不如讨好一名上官。
陆岩看完文书后,脸上泛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山东这些官员竟想出这种颠倒黑白的方式栽赃他,甚至要置他于死地。
他殴打制使,确实有扬名之意。
但他是想让朝廷看到他的才能,他有实实在在的政绩支撑,而非邀名卖直,弄虚作假。
沐猴而冠和明珠蒙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这一刻,陆岩没有丝毫惊慌。
他还有后手。
既然这些官员蛇鼠一窝,如此栽赃他,那他就要反击了。
……
注:书生哭庙,起源于江南的民间习俗,士子常借哭庙诉官府暴政,是一种合乎法令的民间监督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