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诏狱牢房内,陆岩侧躺在稻草窝里睡得正沉。
昨晚,他与海瑞相聊甚欢。
二人都有丰富的基层理政经验,外加政见契合,聊起清田、均赋、如何减轻底层百姓负担等话题,便停不下来,一直到很晚才睡下。
就在这时。
两名身穿黑皂直身的锦衣卫从外面走来,径直来到陆岩的牢门前。
砰!砰!砰!
一名锦衣卫使劲拍打着牢门,见陆岩睁眼后,打开牢门,高声道:「罪官陆岩,刑室受审!」
陆岩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对门,海瑞站起身看向陆岩,道:「小友,如实回答便可,陛下知晓实情后,定会轻惩你的。」
海瑞已知陆岩被抓的前因后果,他非常同情陆岩。
陆岩点了点头,朝海瑞微微拱手后,随着锦衣卫朝外面走去。
……
刑室内,刑具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陆岩刚进门,耳边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上枷,上二十五斤重枷!」
陆岩深呼一口气,朝着里面走去。
依《大明律》,为死囚才配备二十五斤重的枷。
但这里是诏狱。
这里不适用《大明律》,这里有诸多特制的法外刑具。
正德年间甚至还出现过一百五十斤的重枷,一旦戴上,便站不起身,擡不起头。
戴枷,是为了彻底摧毁受审者的尊严,尤其针对文官。
咣当!
一副榆木重枷套在陆岩的脖子上,然后一名锦衣卫朝着陆岩的膝盖内侧一踢,使得陆岩忍不住跪在地上。
此刻,跪着远比站着舒服。
正前方,一名身穿青色圆领袍的男子看向陆岩。
「本官乃北镇抚司理刑千户赵五烈,下面跪着的可是山东阳谷县县令陆岩?」
「是。」
「罪官陆岩,速速将你在景阳冈上殴打制使,抑采贡药,轻慢圣躬,涉嫌大不敬的行径细细道来,若有一句不实,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陆岩擡起头。
「赵千户,我殴打制使是真,然而后面的罪名,无凭无据,纯属诬陷!」
涉嫌「大不敬」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死刑,如今海瑞被按在脑袋上的就是这个罪名。
陆岩绝对不会认,也绝对不能认。
赵五烈瞪眼迎向陆岩的目光。
「如何定罪,不是你说了算,先将你殴打制使的过程细细交待出来!」
陆岩缓了缓,将他殴打崔大成的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详细到他打了崔大成几记耳光,是用哪个巴掌打的。
一旁两名撰写供词的笔吏,写得飞快。
啪!
赵五烈听罢,朝着桌子上使劲一拍。
「罪官陆岩,既然你殴打采药中使崔大成已是既定事实,那犯下的自然就是抑采贡药,轻慢圣躬,涉嫌大不敬之罪,你还有何狡辩的?」
陆岩缓缓摇头。
「赵千户,我确实殴打了崔大成,但并非要阻拦他采摘贡药。」
「制使一行抵达阳谷县后,在没有内府勘合的情况下,我仍组织十名农夫配合采药,然因没有行贿,他便刻意刁难。」
「无内府勘合,恶意索贿,又在农忙时增役,还强行锁拿殴打我县百姓,这些行径,皆违例违法,绝非陛下授予他的权力。」
「我揍他,是为陛下除害,免得他打着陛下的名义四处作恶,丢皇家脸面,也是为让阳谷县的百姓知晓,他的一切欺民行径,皆与陛下无关!」
赵五烈冷冷一笑。
「好一张利嘴,你是觉得自己不但无罪而且有功了?」
陆岩没有回答,但忍不住扬起下巴。
「大胆!他纵有千般不是,也不能成为你殴打他的理由,他奉旨采药,代表的便是陛下,本官且问你,是几十名小民的农事重要还是陛下的差事重要?」
在赵五烈眼里,无论是何缘由,陆岩殴打制使就是有罪,还是重罪。
陆岩听到最后一句反问,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铛!
他弯下腰,将重枷的一角牴在地上,然后一使劲,骤然站起身来。
眼睛里似乎有两团火要喷出。
赵五烈被陆岩陡然升起的气势吓了一跳。
他感觉到陆岩身上有杀气,似乎还想要揍自己。
一旁的两名锦衣卫见陆岩竟敢站起身,快步走到陆岩面前,要将他按跪在地上。
但陆岩站得笔直,完全不配合。
他冷冷地看向赵五烈,道:「赵千户,接下来的话,我必须要站着说,你若不许,我接下来便一字不言,你动刑吧!」
赵五烈气得嘴角发颤,他在诏狱从未见过如此硬气的罪官。
若非收到的旨意是「打问」,他早已亲自动手行大刑了。
陆岩之所以敢这么硬气,
一方面是因他就是这种脾气,天生的硬骨头。
另一方面是陆岩不怕将事情闹大,闹得越大,处理结果越延后,他被赦免的可能性越大,他展现锋芒的机会便越多。
赵五烈摆了摆手,示意那两名锦衣卫退下。
顿时,陆岩长呼一口气。
他心中判定,赵五烈审讯自己的旨意必然不是「好生着实打问」。
二人退下后,陆岩挺了挺胸膛,缓缓开口。
「赵千户,刚才你问我,是几十名小民的农事重要还是陛下的差事重要,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你也可以将我的回答汇禀给陛下。」
「当下,山东地界正值农忙。高粱、粟谷、棉花待收,冬小麦待种。」
「如果我依崔大成之令,组织五十名农户在景阳冈上劳役一个月,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它意味着五十个农户家庭将失去顶梁柱,他们的秋粮无人收,他们的冬麦无人种,荒一季粮,可能会导致十余名老幼在这个冬天饿死,十余名少女被卖到妓院,你说重要吗?」
陆岩扬起头,与赵五烈目光相接。
「赵千户,我倒想问问你,若你为县令,遇到此事该如何解决?君与民,孰重乎?」
赵五烈顿时哑口。
君民孰重?
当下,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官员都清楚,定然是皇帝的事情更重要,但不能说出来。
因为圣人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谁敢反驳圣人之言!
赵五烈的脑子有些死机。
他本以为这是个简单的案子,最多七日就能定刑运行。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个硬茬子,且还是个心里装的都是百姓的硬茬子。
此刻,赵五烈对陆岩并未生出崇敬之意,反而有些同情他。
这些年,他抓过太多如陆岩这样的「清流」了。
他总结的经验是:凡是打心里将百姓看得比这位皇帝重要的官员,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而陆岩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很了解这位道君皇帝的性格。
后者心机深沉,有才无德,最不喜轻君重民的官员,但还至于滥杀有才能的官员。
陆岩不怕查,越查,他将越耀眼,阳谷县三年的政绩,是他最大的底气。
闹大了,自有大儒替他辩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