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刑部尚书黄光升翻阅着一册册《阳谷县政事纪要》，越看心中越震撼。
他本以为，陆岩最多也就是一个尚未被官场陋习污染而为百姓做了一些实事的青年官。
因为仁善，勤勉，不索常例，对百姓有小恩小惠，才博得一个「百里青天」之名。
但快速阅览完这些文书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见过很多能干的官员，但没见过这么能干的！
一般情况下，大多数县令就任后，最先抓的是赋税钱粮，因为其在考课中排名第一。
然后就是保障县内的刑狱司法、民风教化、水利农桑等不出问题即可。
任职一方，重在守，重在遵照上面的指示。
无过，便是有功。
此乃大多数官员的为官之道。
然而陆岩就任后，先走遍了阳谷县所有角落，然后直接挑了一块最硬的骨头啃。
清丈田地！
大明土地兼并日趋严重。
虽然一直未有全国性的清丈政策，但地方官员为保障田赋，都有清丈田地的行为。
只是，田地多被宗室皇亲、官宦豪绅、商贾地主用各种方式侵占，运行难度大，容易得罪人。
一省巡抚去丈田都会吃瘪。
有些隐田即使被清丈出来，后续还会被重新侵占，就如同清理街角阴湿处的狗尿苔，下一场雨就又全长出来了。
但陆岩却做到了根治。
他亲制标准步弓，亲自带队丈田，曾在乡下一住就是二十余日。
期间，他腰里塞着一本大明律。
与宗室辩过法，与士绅论过理，甚至还对地主动过拳脚。
丈田期间，一日平均发生口舌之争八次，发生殴斗行为三次。
甚至，还有地痞对陆岩下黑手，意外砸破了陆岩的脑袋。
但是，陆岩没有丝毫露怯，谁阻就与谁对着干。
他硬是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清丈完了全县田地，然后记入鱼鳞册，不定期复查。
但凡做过官的，都知道做到这个地步有多难。
这不是在做官，而是在玩命。
为了百姓拼自己的命。
最后，陆岩还在册子上乐观地总结道：本县之侵田权贵，看似霸道，实则如纸老虎，不值一提。
清田之后，部分回收之田回到贫农与佃户手里，他们的日子将好过许多。
随后，陆岩点燃了任职后的第二把大火。
在乡镇强力打击村霸、街霸、高利贷、赌博、盗贼、人口买卖等一系列害民行径。
他因有些武力，很多事都是亲自上。
手段干脆，依法重惩，使得阳谷县民风大改。
将县里的底子打好后，陆岩开始点燃他的第三把火：发展商贸。
阳谷县县东二十里的张秋镇位于运河之上，交通位置极佳。
陆岩亲自下场，甚至在官道上拦截客商，推荐阳谷县的大枣、地黄、半夏、甘草、烈酒等物产。
短短半年，阳谷县的很多农户除了种地外，都拥有了第二份生计，年收入直接翻倍。
起初，陆岩是想与邻县共同发展商贸的。
但邻县主官开口就问分几成利，陆岩气得扭头就走，他从天亮忙到天黑，不但没有拿一文钱，反而还自掏腰包，贴补了许多。
农事兴，商贸盛，民风淳，百姓的日子自然越来越好。
口袋里有了钱，读书氛围便越来越浓，识文断字的人多了，做事就会更顺畅，逐渐形成良性循环。
如今的阳谷县县衙。
大门是全天敞开的，百姓是能随意出入的，官备农具是无偿出借的，差役写讼词是免费的，甚至陆岩都是随喊随到的。
逢年过节，官衙还会聘戏班、设书市、置大集、邀杂耍艺人表演。
俨然将阳谷县变成了桃花源。
能做到这些，体力、智能、魄力、格局，还有敢于玩命的精神，缺一不可。
黄光升觉得——
陆岩三年在阳谷县所做之事，大明有九成官员十年都做不到，甚至高拱、张居正这两位精于政务的能臣，若冠以县令之名，都鲜能做到陆岩这般成就。
大明两京十三省，这样的官员太稀缺了！
黄光升放下文书，看向陆岩，本想开口，但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陆岩的肩膀，说道：「委屈你了！」
听到此话，陆岩感到鼻尖有些酸楚。
这三年，他确实不容易，但为了改造大明，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一旁，千户赵五烈的感触没有黄光升那么强烈。
但他也能看出陆岩为百姓做了太多事情，这样的官员若被定上「邀名卖直」之罪，以后哪有官员还敢做事。
「赵千户，咱们去向陛下汇禀吧！」黄光升说道。
「且慢！」
陆岩突然开口，然后走到红木匣子面前，一边打开下面的木匣机关，拿出夹层里面的文书，一边开口道：「黄部堂、赵千户，在阳谷县期间，我为自保，还搜集了一份山东多名官员贪污受贿的证据，烦请将其一起交给陛下！」
听到此话，黄光升与赵五烈都看向陆岩，面露惊喜。
这个人太能干了！
这个人准备得太全面了！
山东官场的天即将要塌了！
……
大半个时辰后。
黄锦抱着红木匣出现在嘉靖皇帝的帷帐前，然后汇禀了黄光升与赵五烈的总结。
唰！
嘉靖皇帝用一根玉杵掀开帷帘。
黄锦立即会意，将红木匣塞了进去。
片刻，里面传来嘉靖皇帝翻阅文书的声音。
唰！唰！唰！
一个时辰后，已是深夜。
嘉靖皇帝将十册政事纪要文书与贪墨证据文书完整地看了一遍。
他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黄锦通过帷帘里的烛光，只能隐约看到嘉靖皇帝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偶尔呼吸会比较沉重。
稍顷，黄锦弯身道：「陛下，该歇着了！」
「朕不困！」嘉靖皇帝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然后坐直身子，再次翻阅起了文书。
唰！唰！唰！
这一次，嘉靖皇帝翻阅得很慢，每看一会儿都会停滞许久。
黄锦只好在一旁陪着，大气都不敢出。
……
翌日，天蒙蒙亮。
帷幕内，嘉靖皇帝仍在翻着文书，他一夜未眠，一言未发。
黄锦担心嘉靖皇帝的身体吃不消，但又不敢打扰他。
就这样，又过了一刻钟。
嘉靖皇帝干咳一声，道：「黄伴，命人将这些文书抄录一遍，送往内阁，让他们今日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了，好生读读这些文书！」
「奴婢遵命！」黄锦躬身道。
待黄锦离开后，嘉靖皇帝赤着脚走出帷帐，喃喃道：「朕曾经也很有干劲啊！」
这一晚，他回顾了过去的很多事情。
刚继位之初，他比陆岩还有干劲，理想是成为汉文帝，甚至成为尧与舜。
可惜，在被宫女勒了脖子、儿子相继夭折、官员们结党相斗，甚至连他的钱都贪的时候，他没了斗志，开始摆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