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正在鞭笞自身的高洋,跪在其身后的高殷朝着内侍卢勒叉招了招手。
「殿下。」
「卢勒叉,找一面铜镜过来。」
「诺。」
不多时,卢勒叉就拿来了一面雕工精致,镜面光滑的铜镜,递给了高殷。
高殷则是拉了拉高洋的衣袖,低声道:「陛下,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哪有一点帝王之相?」
「……」
高洋张了张嘴,居然没有反驳高殷的这句话。
跪在旁边的李祖娥黛眉微蹙着,有些哭笑不得。
高殷这是何意?
高洋拿起铜镜,举在眼前照了照,镜面中浮现出了一张肥头大耳的脸,眼中遍布血丝,头发凌乱,胡须又脏又乱,眉毛耷拉着,毫无精气神。
宿醉一场过后,高洋的形象就更加不堪了。
「这……这真的是我吗?」
高洋有些怅然,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庞,忽而勃然变色,一把将铜镜摔在地板上,压着牙关,怒道:「我为酒色所伤,竟如此憔悴!」
「自即日起,戒酒!」
高殷挑了挑眉:「哎,陛下,这就对了。酗酒伤身,酗酒误事,害人不浅啊。只要陛下能把酒戒了,相信皇祖母醒了,一定会原谅你,倍感欣慰的。」
被高殷这么一说,高洋完全冷静下来,点点头,就跪坐在床榻边上,面露忧郁之色,一言不发。
得。
这便宜老爹又犯病了。
亦或者说,他的另一个人格,又跑出来作祟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高殷的腿都跪麻了,却不见躺在床榻上的娄昭君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对此,高殷腹诽不已。
死老太婆,你躺尸呢?可别是在装死。
你永远也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高殷依稀可见,躺在床榻上的娄太后眼皮子动了动,呼吸也加重,胸膛上下起伏着,却愣是没有睁开眼睛。
这分明是在装睡!
这时,娄昭君的两个儿子,常山王高演和长广王高湛,都赶来宣训宫探望娄太后。
不同于一脸严肃神色,看起来就不苟言笑的高演,跟在身后的高湛处事圆滑,出手也阔绰。
为了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高湛还从衣袖里掏出一把金豆子,塞到内侍卢勒叉的手里,总算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二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宣训宫的寝殿,向高洋、李祖娥行礼,跟着就一起跪在床榻边上。
高洋脸上浮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越看高演,越觉着不顺眼。
「延安,昨夜朕的宫中少了一个宫女,辟邪说人是你带走的。你怎敢擅自带走朕的奴婢?」
面对高洋的厉声质问,高演的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向高洋躬身行礼,道:「陛下,你忘了吗?昨夜,是陛下亲口说,要把那个宫女赐给臣弟的。」
「有这回事吗?」
高洋面露不善之色,眼神很是阴鸷。
高演顿感惶恐:「千真万确!陛下,若没有你的恩赐,臣弟岂敢乱来?」
「你胡说!」
高洋瞪大眼睛,唾沫横飞的指着高演的鼻子骂道:「狗东西,偷了朕宫中的人,还敢狡辩?朕饶你不得!朕今日就替先帝和阿母教训你!」
「来人!取刀来!」
随着高洋那暴跳如雷的声音传到殿外,内侍卢勒叉不敢怠慢,赶紧取来一柄环首刀,双手递给了高洋。
高洋这是要一刀宰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高演?
「大家……」
李祖娥想要劝谏,一把抓住高洋的手腕,却被后者满脸厌烦的表情甩开了。
高洋「嘭」的一声,一脚将高演踹倒在地板上。
高演吃痛之余,倒吸了几口凉气,却不敢反抗,更不敢求饶,只是重新跪在高洋的跟前。
「腌臜泼才!窃贼!」
高洋再次上了头,对着高演骂了两句,紧接着用刀柄砸在高演的额头上,一下又一下,乱打一气,打得高演额头血淋淋的,已经破了相,痛呼不已。
「起来!」
高洋一口唾沫啐在了高演的脸上,后者擦都不敢擦,强忍着头上袭来的剧痛,缓缓的站起身。
高洋则是把刀尖指着高演的脖子,挑起他的下巴,眼中泛着一抹寒芒:「天地万物,朕赐给你,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臣……臣弟记住了。」
高演为之噤若寒蝉。
跪在地板上的高湛已经被吓破了胆,匍匐下来,磕着头,擡都不敢擡一下。
高洋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高演不服气?
憋着!
皇帝英明神武,能犯错吗?
不能。
就算是皇帝犯了错,也不能认错。
这时,原本躺在床榻上装睡的娄昭君已经忍无可忍,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却还是哭个不停,眼泪簌簌往下掉。
高洋见状,瞬间就慌了神:「家家,你别哭,别哭啊。」
「呜呜呜呜……老身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戕害亲族,骂阿母,日夜酗酒,横行无忌!」
娄昭君哭得很是伤心,悲痛欲绝的样子,仰头望向高洋,指着他的鼻子嚷道:「晋阳乐,你对得起你父兄的在天之灵吗?延安被你打成这样,天呐,老身这是造了什么孽!」
高洋急哭了,上前抱住娄昭君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家家,儿子知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
娄昭君把头扭到一边去,没有理睬高洋。
高洋发了狠:「来人!给朕堆起柴火!」
话音一落,高洋就站起身,准备往殿外走去。
娄昭君被吓了一跳,赶忙询问:「你去哪?」
高洋赌气一般说道:「不孝子要投火自焚,向阿母你谢罪。」
「痴儿!」
得知高洋有这样的想法,娄昭君也很感动,急忙下了床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下来:「晋阳乐,阿母原谅你了,你别乱来。」
「真的?」
「真的。」
高洋这才破涕为笑。
好不容易安抚住娄太后,高洋心情舒畅,招呼高殷、高演、高湛折返了兴庆殿,各自落座。
殿中的舞姬、乐师们没有高洋的旨意,迟迟不敢离开,在这里等了大半天。
高洋挥了挥手道:「接着奏乐,接着舞!来,你们陪朕一块喝酒。」
闻言,高殷忍不住嘴角一抽:「陛下,你不是下定决心戒酒了吗?」
「戒酒?」
高洋挠了挠头,甚至还抓了抓自己的屁股,放在鼻尖嗅了嗅,忽而嗤笑一声道:「朕都戒了一两个时辰的酒了。先喝完这顿,下次再戒酒吧。」
「……」
不愧是高洋!
满嘴跑火车,扯谎的时候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高殷朝着高洋躬身行礼道:「陛下,儿臣在东宫那边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去吧。」
高洋并不勉强。
儿子还小。
再者说,高洋自己是个烂酒鬼,却不希望儿子高殷跟自己一样嗜酒如命。
至于高演和高湛,压根儿就不敢拒绝高洋的邀请!
万一高洋喝醉了,耍起了酒疯,他们实在是小命难保。
每次跟高洋一起喝酒,都必须要提前备上一副棺椁!
有命来,却不一定有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