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秋天气渐冷，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些，但寺庙里来上香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姜盏跪在佛前，点了香，两手端着毕恭毕敬向佛像祈祷。
“佛祖显灵，小女幸得此奇遇，有从头来过的机会，定会百倍珍惜，望母亲在天有灵能够庇佑女儿，这一生女儿一定会查明真相，为自己谋个活路。”
姜盏拜完佛祖，正准备离开之时，眼角却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刚踏出门的脚又收了回去，拉着青兰躲了起来，就探颗脑袋在外。
离寺门十步之外的菩提树下，正站着一位男子。
男人的着装、样貌都平平无奇，若不是姜盏每次见白音，身边都跟着他，她还真没什么印象。
此刻，他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下一瞬，一容貌姣好的男子便从旁屋里出来，走到树下和男人交谈起来。
“青兰，那男子是谁？”姜盏目光一动不动盯着他们。
青兰探头看了看，“那好像是......白夫人身边的小厮，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贺......什么关来着。”
青兰眉头一挑，“小姐！白夫人竟然派人......”
“哎呀我说的是贺石关旁边那个，”姜盏伸出手指了指一旁更年轻一点的男子，“那个。”
“那个？”青兰又看过去，“没见过啊，新来的？”
“看着不像，贺石关对他倒是挺恭敬的，再说了，两个小厮跑这寺庙里来做什么？”姜盏收回脑袋，仔细回想。
以前从没见过这人。上一世，完全没见过白音身边有这个人，更别提注意贺石关的交往了，姜盏压根没留意这人。
待到她再次探头想看，树下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姜盏又四处看了看，还是没找到，便作罢。
“算了，先回去吧。”
“小姐，白夫人的人为何也在这？我记得夫人平日最不爱来这寺庙，说是香火闻着心里难受。”青兰问。
“谁知道呢。”
也许是心里有愧。
又或者......
“别操心啦，先回去，快到时候用膳了。”姜盏拉着青兰往马车走去。
回府后，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便有人来传她用膳。
姜盏进了厅，父亲和白音已经落座。
她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贺石关，向两人请安。
白音似是抓住了这点异样，也看了眼贺石关，随后说：“宁慈，来，坐吧。”
“像什么样子？吃饭还要长辈等你。”父亲开口便是责骂，眼神也没分一个。
“是，宁慈来晚了。”
恭敬认错后，父亲也没理，自顾自吃了起来。
姜盏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后还是白音开了口让她坐下吃饭。
这换在上一世，她心里一定很感激继母。但时过境迁，她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看着眼前二人浓情蜜意，姜盏心里只觉讽刺。
当年父亲和母亲是真心相爱才成亲，可婚后不过几年光景，便已物是人非。
母亲重病，父亲性情大变，从前令人艳羡的夫妇一夜间变得如仇敌般，家里再也没了欢声笑语，只余沉默抑郁。
母亲病逝后不过一年，父亲便娶了白音，不过白音并未入府，但这侯府自那年起，便只剩她一人了。
“你发什么愣呢？母亲在问你话。”
被一声发问打断，姜盏擡起头，二人不知何时已经盯着她了。
“啊，适才走神了，母亲说了什么？”
“回小姐，白夫人刚才说小姐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问小姐可有看中的郎君。”一旁的青兰出声提醒。
哦，原来是这事。
怪不得姜盏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上一世，便是她拒绝了白音的相看，父亲开始处处看她不顺心，府里的碎语也多了起来。
最终，她还是答应了白音，跟着她参加了半月后的百花宴。
不仅这事，此后只要不顺着白音，姜盏便每日都要承受父亲的威压和下人的闲言碎语。
“宁慈终日在家，鲜少出门，自是没有中意的郎君。”姜盏回道。
白音笑了笑，说：“想来也是，宁慈不喜出门，少有郎君与之相往。这样，半月后越王府有个百花宴，那时你便随母亲同去，母亲给你相看几家公子，可好？”
说着就把一只手从父亲胳膊上搭到姜盏手上。
姜盏看了看父亲，应了句：“好，宁慈谢过母亲。”
似是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空气滞了一瞬，白音才回道：“啊，好，你能同意便好，母亲还怕你不愿呢......”
姜盏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姜盏回了房。
“小姐，你真要去百花宴呀？小姐平常不是不喜人多嘈杂的地儿吗？怎的这次这么快就答应了？”青兰关上门，走到姜盏身边问道。
“你没听她说吗？给你找个姑爷呀。”姜盏笑看了她一眼。
“小姐，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别打趣我了。”
“青兰，”姜盏抓起青兰的手，看着她温声道，“有些事你不清楚，也不必问得那么仔细的。”
“你只要记住，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的小姐，”青兰也看着她，“从大净寺遇到小姐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小姐的。”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姜盏皱了下眉，纠正她，“我不会叫你替我卖命，但你也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说完，姜盏便坐到铜镜前。
青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小姐为何要答应赴宴？”
姜盏卸完头饰，站起身，点了点青兰的额头，说：“为了给你找个姑爷。”
青兰揉了揉自己的头，“小姐！”
姜盏记得这场宴会，后半场一直都没见着白音的踪影，直到宴会快结束了，白音才冒了出来。
所以这场宴，她一定要去。
——靖国公府——
昨日。
裴均在宫里待了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了才被放出来。
到家时，母亲已经睡下了，肖牧在门口迎着。
裴均回了屋，肖声把热好的吃食端了进来。
“世子，先吃饭吧。”肖声放下托盘，看了眼肖牧，又看了眼裴均，闭上了嘴。
裴均点了点头，坐到桌前开始吃饭。
一时无声，但是肖声一会儿看裴均，一会儿看肖牧，总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裴均扫了他一眼。
“世子，我……”
肖声刚要说话就被肖牧踹了一脚，当即闭了嘴。
见世子看过来，肖牧赶忙抱拳躬身，说：“世子，我去拿药。”转身时眼神警告了下肖声，便离开了。
在肖牧离开后，肖声也不说话，裴均也没再提，便道：“没事就歇着去吧。”
肖声应下，犹豫再三后终是开了口：“世子，您进宫以后，越王府派人来了。”
裴均看向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半月后有个百花宴，想邀请世子参加。”
裴均没说话，还是看着他。
“本来也没什么，就是人临走时又说，世子若是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见世子点了点头，肖声又道：“世子，我看这宴您还是别去了，估摸着就是些官场人情，还敢威胁您……”
“还有呢。”
“嗯？”肖声眨了眨眼。
“我走后，就这一件事值得说么？”裴均说。
“啊……”肖声转头看了眼门口，“其实还有件事儿。”
他凑近了世子，放低音量：“您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周夫人就出了门，往西郊去了，回来就比您早了一刻钟。”
见裴均没反应，肖声还以为他伤心了，懊恼道：“哎呀世子，早知我不说了，一会儿哥看见你这样又要骂我了。”
肖声总这样，什么都藏不住，说完了知道后悔了，却也没见他改过。
裴均这才摇摇头，“我知道了，没事儿。”
他能理解，父母没有感情基础，创建在利益关系上的婚姻有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只是不论他多努力，始终无法让母亲多看他一眼，多和他说一句话，这才是最伤心的事。
肖牧端着药进屋，见世子沉默着喝下药，弟弟又时不时看看自己，便明白了他又多嘴了。
“那世子早点休息，属下告退。”肖牧看了眼肖声，两人一起走出了屋子。
屋门刚关上，外头就传进叫喊声。
肖牧转身就踹了肖声一脚，“跟你说别说别说，听不懂你还看不懂！”
肖声躲了下没躲过去，叫了声，“哎！哥！我错了！我下次不说了！哎——”
“你哪次改了！”肖牧又踹了几脚，“你别跑，给我站住！我踹不死你个……”
“哥！哥！世子还没睡呢！”肖声往后退了几步，指了指裴均的屋子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肖牧指着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屋内裴均一字不落全听清了，笑了起来，随后又摇摇头，往床榻走去。
因为在军中的习惯，裴均第二日一大早便起了身，去小厨房想炖个补汤给周夫人喝。
刚盖上盖子出门准备趁着间隙跑跑步，就看见周夫人带着两三个侍从走出大门。
裴均顿了下，继续往屋里走，换了身衣服便出门了。
他往西边看了眼，果然看见了远处母亲的小轿，但他还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只是想锻炼，不是想偷看。
……
西郊有座宅邸，离靖国公府还有些距离。
裴均隐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看着周夫人下轿进了那座听潭院。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街巷是相通的，从东市跑到西郊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不是。
待到人全进了院，裴均才走出来一步，打量了下宅邸，便从听潭院邻边的一条巷子进去，绕到后院上了墙。
位置正合适，他们看不见他，他能看清里面。
不过有点远，听是听不清他们谈话了。
裴均安静地看着，一个约莫十二的男孩儿从屋里跑了出来，扑到周窈怀里，周夫人也笑盈盈地蹲下捏捏他的脸。
等周夫人拉着他转了一圈，裴均也看清了那小孩，便离开了。
待他回了府，先去沐浴了一番。期间肖声来跟他说汤快好了，裴均也只是让他们自己分着喝了。
“世子这是怎么了？”肖声端着碗喝了一口，小声嘀咕着还挺好喝。
“我刚看了一圈，周夫人不在府里。”肖牧皱着眉，“世子当真是……唉”
过了许久不见回音，肖牧转头一看，发现肖声正准备打第二碗，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哎！干嘛啊哥！”肖声挨了一下，擡头瞟了他一眼，然后打好汤，“一会儿都撒了。”
“你还喝呢，世子都……”话还没说话就被肖声用碗堵住了。
“你尝尝。”肖声拿着碗就直怼他哥的嘴。
两个人正推搡着，门突然开了。
一见来人，他们立即端正，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跟我出去一趟。”裴均丢下话准备离开，眼神扫到桌上的补汤后，顿了下，拿起那碗汤水喝了一口，又看了两人一眼，仰头喝完了。
“走吧。”裴均转身踏出门。
“是。”两人齐声回应。
一行人出了门，驾着马往东市去了。
到地儿之后，裴均对着肖牧说：“去查一下，周夫人平日和谁来往。还有，西郊有个听潭院，也查一下。”
“是。”肖牧应道。
裴均轻轻擡了下头，带着肖声进了盘楼。
盘楼是京城东市上流人物聚众之所，一楼中堂有个戏台，有说书的、唱戏的、跳舞的。达官贵人开宴设酒席不是在自家就是在这儿。不过里面也设有雅间，供人商谈议事。
裴均一进门，就有小二笑着迎上来，“请问大人可是裴世子？”
裴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小二一看立马再堆起笑，“来，来，裴世子这边请。”
小二领着裴均二人到了一间名为“四喜”的厢房，对着里面喊了句：“李世子，裴世子到了。”
屋里屏风后头，有个人坐在案前，看身姿像是在往窗外看。
一听到人来了，立马站了起来，走出屏风。
裴均看着他，笑了下，上前一步接受了他的拥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来，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李世子笑着说，带着他走到窗边的案台前坐下。
裴均笑着，举起一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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