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人喝得有些久了,裴均倒是面色如常,但李世子就不一样了,整个头都有些发红。
“洵之,我们这么多年不见了,一定要……要……”说着说着人就倒在了桌上。
裴均看着他,轻笑了下,刚要喝下嘴边的酒,对面突然“砰”的一声,人直起身子来,喊道:“不醉不归!洵之!”然后又迷迷糊糊地乱哼了几句。
说了两句人又倒下了,裴均这下真是憋不住了,笑着叫人把李东原擡回去歇着。
李东原是他在离京前的朋友,那时裴李两家在朝廷上都有一席之地,两家同时拿的封赏,一边是靖国公,一边是昭国公。
他们幼时便在一块儿玩,直到他去了边关两人也一直有书信往来。
裴均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适应在京城的日子,但昨晚看见屋里突然出现的一只布老虎,他才终于发觉自己一直绷着一口气。
楼下突然闪过一抹身影,裴均扫了眼,目光停了一息,便起身下楼。
“世子,要去哪?”肖声看见裴均起身,连忙放下茶杯。
一直到走出了门,裴均才淡淡回一句:“逛一逛。”
——
午膳后,姜盏突然想起来了大净寺那人是谁。
大概她和玉佩是对上了,闭上眼后全是那人腰间的玉佩。
大概是见了白音,脑海中突然就闪过一个她知道但从未见过面的人。
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姜平。
白音是今年才入的府,但她从未见过姜平的一个影子。
若真是为了让自己儿子上位,为何不带他入正府?
她们今日来东市,就是想先买点东西备着,好说服白音让她去看看弟弟。
姜盏正回忆着早上看到的人,一个没注意,和迎面跑来的小女孩撞上了。
那孩子手里还抓着一串糖葫芦,这一撞,糖葫芦掉到地上全沾了灰。
小女孩当即哭喊起来。
“哎……别哭别哭……”姜盏赶忙蹲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然后看了青兰一眼。
青兰立马懂了,跑去找卖糖葫芦的摊子。
“别哭呀……”姜盏一边摸头一边帮她擦眼泪,“这样,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可好?”
小女孩一听,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她望向姜盏,也没说要不要看,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她。
姜盏轻笑了下,伸出双手开始准备。
“你看,姐姐手上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姜盏一边表演一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你帮姐姐数三个数,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吸了下鼻子,开始数数。
“一,二,三……”
姜盏卡着“三”声,变出了一只草编的蝴蝶放在手心。
“哇!是小蝴蝶!”小女孩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大了,接过蝴蝶放在手里把玩,“好漂亮的小蝴蝶!姐姐你好厉害呀!”
姜盏眉眼弯弯,温柔地抚上小女孩的头。
正好青兰带着三串糖葫芦回来了,她接过一串,递给了小女孩。
“来,姐姐不小心弄掉了你的糖葫芦,这根送给你赔罪,好不好?”
“谢谢姐姐!”小女孩更高兴了,笑盈盈地接过糖葫芦。刚要往嘴里放的时候又停住了,她又看向姜盏,然后把糖葫芦伸过去。
姜盏愣了下,笑了起来,“姐姐也有的,这一串是还给你的,你快吃吧。”
小女孩点点头,放心地咬了一口,然后屁颠颠跑了,“姐姐再见!”
“再见!”姜盏挥了挥手,起身。
“给,小姐。”
姜盏接过青兰递过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嗯,好吃。”
两人相视一笑。
“小姐,”青兰边吃边说,“那草编蝴蝶怎么办,不是送给小公子的吗?”
“没事,送不到他手上,便是这缘分还没到呢。”姜盏回道。
青兰点了点头,又说:“小姐,奴婢觉得,小姐最近好像变了。”
姜盏听后,憋着笑问道:“怎么变了?”
青兰思索了一下,回:“其实好像也没变,但是总感觉不一样了。”
姜盏笑了下,“你呀,别想太多了。”她随便指了个摊子,“我们去那儿看看。”
刚走了没两步,侧边突然走出来一人,姜盏一时没反应过来,撞了上去。
糖葫芦黏在那人的衣裳上,随着两人分开又掉到地上。
“哎!”青兰和肖声异口同声道。
一擡头,便是梦里那熟悉的眉眼。
只是此刻的脸上多了点不知所措。
姜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均。
她愣住了,皱了皱眉。随即又想到跪在灵台前的那人,便又舒展了眉头。
她刚想开口问好,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对不住,这位小姐。”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我没注意,我赔给你一串吧。”
“不用。”嘴比脑子快,姜盏不假思索地回道。
看到裴均愣住了,她又补充了一下:“啊,没事,一串糖葫芦而已。”
裴均看了眼肖声,才回:“用的。小姐既然不要这糖葫芦,那想要什么?我赔给你。”然后对着姜盏浅笑了下,把手背到了身后。
姜盏还处于心脏猛跳的情况,无暇认真听他说了什么,只想快点结束对话,“好。”
她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她和裴均只在宴会上见过几面,而且两人一点交集都没有,这一世更是一面都没见过。
她还不想沾上裴家的事,尽管她知道他和姜家一定有联系,但也得等白音的事处理完了再谈。
听到一道低低的笑声,姜盏还没反应过来,擡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方才问,小姐想要什么。”裴均看着她。
姜盏懊恼地低下头,闷闷回道,“噢,没什么,不用赔的。”转头拉着青兰快步绕开了裴均,“青兰我们走吧。”
姜盏低着头匆匆离开,裴均垂着眼看她,眼里是自己都没发觉到的温柔。
等两人走后,肖声才带着糖葫芦回来。
“处理好了?”裴均问他,但眼神却盯着姜盏离开的方向。
“好了,就是个扒手,没做过几次还不熟练呢。”肖声回道,“世子,她们怎么走了?”
裴均这才转回头,看到他手上的糖葫芦,皱了下眉,“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买糖葫芦了?”
肖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指着地上的糖葫芦说:“你不是要给那小姐赔糖葫芦吗?世子一个眼神我就懂了,我还不贴心么?”
裴均一脸无奈,提醒道:“刚才那个草编蝴蝶,去买一个。”
肖声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大悟。
“明白了,属下这就去。”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又被裴均叫住了。
“叫其他人去,你跟我去做别的。”
肖声又点了点头,“是。”
两人回到府中后,去了屋里。
“世子,你认识那小姐吗?”肖声一边吃着葫芦串一边问道。
裴均喝了口茶,抓着杯子把玩,良久才回道:“不认识。”
“要属下去查一下吗?”肖声又问。
刚出现的一点笑意此刻立马就消失了,裴均转头看了肖声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能跟你哥学学?”
肖声听完一下就不乐意了,葫芦串都放下了,“世子,我也是有优点的好不好。”
“嗯,”裴均又喝了口茶,“你说说,我听听。”
肖声笑了起来,“首先啊,就是我这张人见人爱的,帅脸。”
裴均眨了下眼,侧开了头。
“其次呢,就是——”
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了,肖牧回来了。
“世子。”
肖牧行了一礼,看到了世子嘴角藏不住的笑,他又看了肖声一眼。
你在干嘛?
汇报我的优点。
……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裴均才打断他们。
“咳,说说吧。”
——东市,尾子巷——
“小姐,我们怎么来这里啊?”青兰看着眼前时不时吐出火的表演,拍手叫好。
“逛逛呗,不打紧的。”姜盏倒是没什么兴致。
刚才走的时候脑子还糊涂着,凭着本能就到了这儿。
这时候她也无心看表演,眼神飘忽不定的,扫过巷口时突然愣住了。
待那个人影消失后,她才反应过来,急忙拍了拍青兰,“青兰,我们走。”
说完就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她们追出巷子,又跟了很长一段路,时不时这儿躲一下那蹲一下,终于停在一个很隐蔽的巷口。
她们就躲在巷口对面一个卖竹筐的摊子后边,探个脑袋往里瞅。
为了不让摊主赶走她们,姜盏示意青兰买个竹筐,那大娘见到银子便松了皱着的眉头,还笑盈盈地让她们多看几个。
巷子里黑压压的,天都还没完全暗下来,这里却让人觉得从来没有太阳晒进来过。
“小姐,我们要找谁啊?”青兰问。
“我方才看到贺石关了,他进了这里。”姜盏直勾勾地盯着巷里的身影。
“贺石关?白夫人?他来这儿做什么?”青兰愣了下,跟着往巷子里看去。
“我听那大娘说,这里头是黑市,提醒咱别进去,好像挺危险的。”青兰提醒了下小姐。
但小姐没理她,她便一把抓住姜盏的小臂,说:“小姐,咱们回去吧,等回府了再想法子。”
“回府了就错失这次机会了,以后再想知晓他买了什么只怕是会更难。”
“小姐,”青兰有点急了,“咱们先回府,再叫别的下人来。”
姜盏感觉到手上的动静,转头看了眼青兰,安抚似的笑了下,“别担心,我就看看。再说了,回府了我们能叫谁呀?”
见青兰还是没完全放下心,姜盏搭上她的手拍了拍,等青兰放开了她后才转回头继续看。
一直到贺石关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们才起身。
因为有点远,姜盏看不清他买了什么,只能记住他去过的摊子。
但她并不打算进去,正如青兰所言,里边看着就很危险。
所以在她们路过巷口时,姜盏随便瞄了几眼那几个摊子的摊主,便离开了。
回府后,姜盏去找了白音。
但白音丝毫没有想让她见姜平的意思,什么借口都找了一遍,就是不松口。
这也是怪事。寻常人家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能有入府的机会,一定想着让孩子和她这个嫡长姐处好关系。
但姜盏也没有强求,道别后便回房中沐浴了。
沐浴后,姜盏忽然想起她还有个当差的表舅。
前世的白百花宴,她被人诬陷下毒,便是他出手相助。
这回就让她来帮帮他吧。
一想到这儿,她就立刻动笔,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后便吹了灯睡去了。
——听潭院外——
肖声肖牧跟在裴均身后,看着听潭院的大门,听着院里的欢闹声。
“这个周夫人也太不是人了,元帅还在西伋打仗呢,她便如此对待——”
“肖声!别多嘴。”肖牧打断他,又向裴均抱拳,“世子。”
裴均并没有理会,而是迈开腿大步走向门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院里就有人来开门。
那人刚开了一条缝,见到来人是裴均,便慌忙要关上门,但裴均动作更快,一手撑住门,用力往里一推,门便迅速敞开了。
那人站到一边,知晓拦不住,立马往里跑,边跑边喊周夫人。
裴均也任他喊,三人就这么站在院子的中心。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院子虽然远不及国公府大,却比国公府要有人烟味儿。
视线扫过一旁的石桌时,裴均盯着看了几眼,周夫人便出来了。
周窈不慌不忙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从出门到停在裴均面前,眼神也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裴均先开了口:“您不想解释一下吗。”
周窈听后,轻飘飘地笑了下,走到一旁坐下,拿起石桌上的刺绣抚摸着,说:“我与你父亲本就只是因为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他不管不顾出了远门,我还不能找别人了?”
“倒是你,”周窈把刺绣狠狠拍在桌上,转头看过来,眼神凶恶,“回京了不知道孝敬娘亲,反而还查起你母亲来了,真是那裴况的好儿子!”
裴均看了眼躲在门边的人,说:“他今年十二了吧。”又垂下眼,背后的手渐渐握紧,他只觉胸口发紧,鼻尖酸得刺痛,喉咙也跟被塞了颗铁球似的。
“我随父亲出征也不过十二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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