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窈“哼”了一声,“你们都走了,谁知还有没有命回来?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周家想。”
肖声和肖牧听完脸色一变,肖声更是直接指着周窈说:“你身为元帅的妻子,不为他祈福也就罢了,少将军前脚才离京,你后脚便找上了张覃,你敢说不是为你自己想!”
周窈听见“张覃”这名字,愣了一下,当即站了起来冲裴均吼:“你要做什么都冲我来!别扯上他!”
裴均缓缓看向她,嘴唇微翕,却没说出一个字。
良久,他才问:“娘心里,有过父亲和我么?”
他知道张覃是在他们二人成亲前就存在的人,但幼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离京前他们也生活美满,说是令人艳羡都不为过。
他这次回京后,母亲待他冷漠,他以为是分别太久疏于交流,他以为只要多陪陪她,他们总能回到从前。
可她连陪伴的机会都不给。
周窈听后,笑了,“我心里,从来只有他。”她说着上前一步,走到裴均面前,伸出手指着他,“从来没有你爹。”
说完,周窈转身要走。
“那我呢?”裴均吞了吞口水,深吸口气,还是问了。
周窈却只是顿了下,丢下“没有”两个字后,继续走上台阶。
她蹲在那个孩子面前,摸了摸他的头,牵上他的手便往屋里走,一边吩咐着下人,一边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裴均的视线一直跟着周窈,直到人进去了也没移开,停在那扇门上。
他感觉自己的头有点发涨,从刚才起就一直能听到细细的嗡鸣声,此刻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他垂下头,好像回到了完伽的牢狱中。连旁人说了什么他都听不清。
他能感受到面前来了人、说话、离开,肖声肖牧在他背后开始叽叽喳喳,应当是替他报不平,但他怎么都动不了。
没一会儿,裴均直直往前倒去。
好在两个下属反应够快,立马上前抓住了他,才没让他脸着地。
昏过去前,裴均能听见肖声和肖牧着急的喊声,他想说没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他看见了皇宫。
宫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被杀害的朝廷命官。
他想去看,但动不了。
只是跟着个男人一直走,走到了惠仪宫。
他看到了皇后、太子,然后越王也来了。
他们争吵、动手,最后那个男人看着越来越疯狂,拿着剑冲上去要杀皇后。
裴均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在剑快要刺向皇后时,他猛地睁开了眼。
“世子!世子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哥!世子醒了!”
是肖声。
裴均躺着没动,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等肖牧带着大夫进来后,他才在旁人的帮扶下起来点身子靠坐着。
大夫给他把脉,裴均垂着眼,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的画面。
等大夫的手拿开后,起身,说:“裴世子现下没什么大碍,只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加上体内有余毒,两者叠加致使的昏厥,多注意几日便好。”
肖牧看了眼裴均,问大夫:“可有法子祛了这毒?”
大夫摇了摇头,说:“想来世子这毒,应是在边疆之地中的吧。老夫去开个方子,世子按时吃药,虽不能根除余毒,但能稳定身子状态。”
“辛苦大夫了。”肖牧回道。
“世子,您现在感受如何?”肖声一边问,一边摸了摸裴均额头。
“我没事。”裴均叹了口气,又问:“母亲……来过吗?”
空气静了一瞬。
“提到这个我就来气!”肖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周夫人那天进了门就没出来过!别说来看世子您了,连府也不回了!”
裴均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世子,您昏倒的这两日,李世子来过一次。”肖牧说。
裴均擡起头看他。
“李世子说,朝中近日流言四起,皆是对元帅的怨谤。”
见裴均皱了皱眉,肖牧又说:“朝中分成了三派,有认为元帅忠心报国的,还有认为元帅功高盖主,恐日后生变祸乱朝臣的。”
“还有一派呢?不作声?”
“是。”
裴均嗤笑一声,眼神沉了下去,“老狐貍。”
他思忖了会儿,问:“那些猜忌父亲的,以谁为首?”
肖牧抱拳躬身,答道:“世子,是张寒千。张覃的哥哥。”
裴均一听,挑了挑眉。
他扯了下嘴角,自言自语般说道:“是想要世子的位子么。”
“世子,李世子还说了,若是世子想了解朝事,只管找他便是。”
裴均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便让他们下去了。
待到屋内一片寂静,梦里的画面又如洪水般涌现而出。
裴均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梦到这些,但梦里那个发疯的男人他始终看不清脸。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里洒进来的阳光,一时无言,只觉得累得厉害。
——安信侯府——
自前几日姜盏找了白音后,府里对她的看管严了起来,导致这两日姜盏都出不了门。
“大意了,不该贸然去找她的。”姜盏坐在屋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下门都出不去了。”
这时青兰刚回府,进了姜盏的屋子。
“小姐,信送到了,没让他知道是您。”
姜盏“唉”了一声,“万幸还是可以寄信的,否则啊,我这心里都没底。”
萧默笕虽是她表舅,但却是他爹的老来子,与她也就差了六七岁。
听闻他是两年前从旦州考来京城的,才当上尚食不久,可别就弄出了笑话。
这位萧尚食为人正直,就是有点儿缺心眼。
姜盏在信里只说让他注意点食材,别让外人碰了。
盛京的秋日气候凉爽,温度适宜,姜府又种了桂花,吹过的秋风里都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
可姜盏这屋里,却不是桂花香,而是另一种气味。
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香味,但散在空中又没有那么激烈。
她认真嗅了下,转眼看到青兰身上的香囊,问她:“青兰,这香囊何处来的?怎么之前没见你戴过?”
青兰顺着姜盏的视线看了眼,然后回她:“是白夫人给的,说是侯府的象征,下人们都要戴的。”
一听是白音吩咐的,姜盏不自觉皱了眉头,说:“你还是摘下来吧……香味太浓了,闻着也不舒心。”
青兰一听,应了声“好”,立马摘了下来,一边往兜里揣一边关心姜盏:“小姐,要不要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姜盏摇摇头,“没什么大碍的。”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姜盏伸手抓住了青兰握着香囊的那只手。
在青兰疑惑的目光中,她拿过香囊,低头闻了闻。
果不其然,香味飘进鼻腔后刺得脑袋抽痛,姜盏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想起了那天贺石关在黑市里采购的身影。
“青兰,”姜盏突然出声道,“我好像头晕的更厉害了,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
“是,小姐。”青兰退了出去。
姜盏盯着那枚精致的香囊,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双眉跟着蹙成一团。
她把香囊拆开,入眼的便是黑糊糊的一团。再找了个小碟子,把香料统统倒进小碟子里。
姜盏擡手取下一根簪子,捣鼓着香料。
但这些全都黏在一起了,稍微一碰就有粘稠的黑液沾在簪子上。
随着她的搅动,原本压在甜腻香味下的腥气和酸味全飘了出来。
姜盏皱眉捂鼻,又另找了个一模一样的小碟子倒扣着盖住了,然后把香囊藏了起来。
等到青兰带着大夫进来,她便吩咐青兰出去,然后让大夫来分辨这些药材。
小碟子一打开,浓重的腥臭味便直冲而来。
姜盏退后了一步,捂着口鼻向大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夫,您看看这里边都是些什么药材?闻着太难闻了。”
大夫先是抽出随身带着的小镊子,翻看了一番,说:“这是……如何制成的啊?这都糊在一块儿了。”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又拿出银针,插入香料中静待一息,取出后一看,皱了眉,转过身给姜盏看银针,“这东西可有毒啊,小姐,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大夫,这是我偶然得到的,您能看出这里边有些什么吗?”
“光用肉眼可瞧不出来,小姐若是不急,老朽先将此物带回去,不出三日便可得知。”
“好,不急不急,那您带着吧,麻烦您了。”
大夫取出一块白布,裹了那些药材后便要离开。
开了门后,姜盏示意了一下青兰,青兰便点点头带着大夫出府,到了门口后给他塞了点银子,让他不要将今日之事告于旁人。
回屋后,青兰坐到姜盏旁边,问:“小姐,那香囊是不是有问题?”
姜盏点点头,把藏着的空香囊拿了出来,“现下还不知道白音想做什么,万一让她发现你没戴着,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去。”
她把香囊放到青兰手上,说:“这样,你先戴着,然后出去找个一样的再买一个换掉。”
青兰听后直点头,把香囊系上了。
但有此一事,姜盏心里始终不能安心,她看着青兰问道:“白音安排的人,近日也没再盯着我屋子了吧?”
青兰也看着她认真答道:“好像是松懈了。”
“那看门的小厮也不会那么认真吧?”
青兰愣了下,“小姐,你要出门么?”
姜盏笑了起来,“好!我陪你!走吧!”
青兰:?
姜盏乔装一番后偷溜出了屋,往院子里走去,青兰则给她打掩护。
两人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了府,直奔东市。
“小姐,您要去哪儿啊?”青兰跟在一旁问道。
“青兰,你先去照着那个香囊买一个,我……去看看计叔。”
白音都敢在给府里佣人的香囊里下毒,她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依着那天的记忆,走到了黑市的巷子口。
现在还没到午时,天光大亮,巷子里虽然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得出还有几家摊子开着,与别处并没有什么差别。
姜盏仔细瞧了瞧,那天贺石关停在了四家摊子前,现在有三家都开着。
但是她还在犹豫。
她怕这一去便难以抽身,若是因此惹上杀身之祸,她没有把握能逃过。
果然,还是得雇个打手。
在她长叹第三口气后准备进去时,身侧突然暗了下来。
姜盏一直盯着里头,身边突然出现人难免惊吓,她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倏地转过头,入眼的却是一只草编的蝴蝶,放在一只宽大、手指修长的手心上。
她擡起头,撞入一双乌黑却又像在发亮的眸子里,嘴角淡淡的笑意让这整个人都显得很柔和。
见姜盏愣在原地,裴均便开口道:“小姐,这是上次撞到你的赔礼。”
说着他又擡了擡手。
姜盏还处于一种懵懵的状态里,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伸了手。
她看了一眼,和那天买的相差不大。
不过很快她又反应过来,把裴均摊开的手拢上,推到他胸前,说:“不用不用,那天也有我的不小心,我记得公子的衣服也脏了吧,我们算是一过抵一过,便是扯平了。”
说完她笑了笑。
裴均浅笑了下,轻轻点头,把草编蝴蝶收好了,才问道:“我刚才看小姐在这驻足很久了,是要去那条巷子么?”
他侧头看向那个巷子。
姜盏也说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才回:“没有,我就……我在等人。”
裴均转回了头,眼前的人说完话后一直不肯看他的眼睛。
看着她这幅样子,裴均忽然觉得这秋日吹过的风也没那么凉了。
他佯装可惜道:“这样啊……我本想进去瞧瞧的,奈何找不到人陪,看小姐在此驻足还以为终于找到伴了。既如此,我还是先回了。”
裴均行了一礼,还没转身便听见姜盏叫住了他。
“公子等等。”姜盏一听他这么说,思忖不过一息便决定一起了。毕竟有个军中将领在身边,对性命的担忧倒是可以放下一点。况且,裴均叛变在三年后,这会儿应该不用担心。
吧。
“我朋友她去买东西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回不来,不若我陪公子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