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裴均一听,挑了挑眉,笑着应:“好。”
然后示意姜盏先走。
进了巷子后,姜盏也没忘自己是“陪”的那个,仔细注意着身后人的动静。
但是一直过了三家摊子,裴均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眼看着就要到贺石关光顾的第一家了,她只好停下转身,看着裴均道:“不知公子想瞧些什么?”
见她停下,裴均也顿足。
听完她的话,他擡起头像是环视了一下,然后往前面走去,停在一家摊子前垂头看着。
姜盏见他终于开始瞧了,跟着他走到那家摊子。
巧的是,她想看的就挨在旁边。
姜盏低着头,眼神不断往另一家摊子瞄过去。
摊主看她这样,忍不住说道:“姑娘,您想看什么?这两个摊子都是我家的。”
姜盏愣了愣,怪不得刚才一直看不见摊主。
她慢慢擡起头说:“啊,没有,我就随便看看。您这卖的是什么呀?怎么没见过?”
姜盏随手拿了个平常没见过的玩意儿问道。
“哎呀姑娘,这可是南方来的对象,名曰茉莉手串,顾名思义,就是由茉莉花一个个串成串,可以戴在手上,您闻闻,这花可香了。”
姜盏听得有意思,拿着手串凑近了闻,“还真挺香的呢,多少钱一串呀?”
“只要十文!”
姜盏点点头,正准备拿钱的时候,发现了一直站在一边不动的人,此刻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姜盏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问他:“公子,你想要这个吗?还……挺好闻的。”
只见裴均好似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姜盏便伸手再挑了一串,想付钱时却发现裴均已经给了摊主了。
“公子,你这是?”
“小姐是来陪我的,那便我来出钱。若是小姐不好意思,可否帮我戴上这手串?”
姜盏抿了抿嘴,点点头,把茉莉手串穿过裴均的手戴上了。
“好啦。”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裴均一直在看她。
抛开家事不谈,裴均也算个丰神俊朗的美男。
她也会有点不好意思。
姜盏不敢印证,戴上后就直直朝里走,眼睛也机械地目视前方,一点儿也不敢偏。
裴均跟上她,两人继续往里走,每走几步就停在个摊子前。
这里的每个摊子都不固定卖一样,一个摊子里可以有手串胭脂,也会有些药材木具。
这一趟下来,姜盏想去的三家都已经逛过了,没过多久裴均便提出要回去了。
东西也看过了,人也瞄得差不多了。
姜盏欣然同意,一同往回走。
刚走出巷子口,姜盏便看见青兰快步朝她走来。
青兰看了眼姜盏身边的人,正准备行礼,刚发出“裴”这个音的时候,姜盏咳了下打断她。
“青兰,刚才我陪这位公子去逛了逛,你买好东西了吗?”
青兰在两人间来回看了眼,“买好了。”
“那便好。”
她走到青兰身边,对裴均说:“今日多谢公子了,那我们便先回去了。”
他今日是来和李东原详谈近日对靖国公不利的流言的,本想出了盘楼就直奔张宅,但又碰巧遇上了她。
幸亏他随身带着那草编蝴蝶,否则他还真没底气上前搭话。
虽然蝴蝶没送出去,但这忙还是帮上了。
裴均淡淡地笑了笑,“嗯。”
看着两人走远,肖牧从一旁走了出来。
“世子。”
“叫上肖声,去见见那蠢狐貍。”
——张宅——
裴均一行人进门的时候,张寒千就坐在正厅里喝着茶
一转头看见他们,他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对着裴均说:“裴世子,好久不见。”
“你带着两位下属来找本官,是有什么事吗?”
张寒千眼色一沉,“如若无事,本官可要到圣上那去参你个寻衅滋事了。”
“张大人,”裴均哼笑一声,慢悠悠地走到张寒千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我不过来看看你,关心一下张大人的身体,这算什么寻衅滋事啊。”
张寒千“哼”了一声,坐了下来。
“这盛京的百姓如今安居乐业,最大的烦心事也不过决定中饭吃什么,这其中,肯定少不了户部的功劳。”
张寒千一听,刚想张口说话,便被打断了。
裴均扯了下嘴角,捏着一杯茶轻啄了一口,“可若是没有在外拼杀的人护着这盛京,怕是流寇入城,也没人能护得了这些平头百姓。”
“哼,这偌大的京城,还调不出护城的兵来了吗?”
“这京城的一个军,顶的了那西伋苦寒之地出来的一个部么?”
“你!”张寒千怒了,但不过一瞬就平息下来,冷笑着说:“就算京城的兵不行,那还有金吾卫、御林军!难不成,你是说圣上的兵也护不住这些子民吗!”
裴均“咣”地一声把茶杯拍在桌上,厉声说道:“金吾卫御林军再骁勇也不过数千之众,顾得了这一头便顾不了那一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音量小了几分,却依旧冷得人背脊发刺。
“再说了,他们的职责是确保陛下不受惊扰,若真到了流寇破城那天,他们也只会第一时间保护圣驾撤离,届时满城的百姓又如何处置?”
不等张寒千回答,裴均冷哼一声,继续道:“大人说圣上的兵护得住,那我斗胆一问,大人是信不过家父数年征战沙场操练出的玄甲军,才早早指望起那深宫里的亲军么?”
“若真到了要这些亲军守城的那天,大人觉得,是家父有罪,没能挡住贼寇,还是大人您,”裴均顿了下,发出极轻的笑,“不,是那些忠言劝君的朝臣,罪恶更重,竟让贼人爬到了宫墙?”
见张寒千一脸难言,梗着脖子却又吐不出一个字的样子,裴均浅浅呼出一口气,靠了回去。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
“本官知你心有不满,但一人之心便是天下之心,”张寒千看着他淡淡道,“世子应该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裴均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心脏突然猛跳一下。
张寒千又捏起一杯茶,“玄甲军随靖国公征战沙场多年,久未归京,这支军队如今究竟隶属于圣上,还是听从于靖国公,自然也难以判定。”
“家父和玄甲军自然都听从圣上,精忠报国不问归期,忠心可鉴。”
张寒千一听,笑了一声,咀嚼着“忠心可鉴”这四个字。
他擡起头说:“靖国公陷入如此遭遇,我自然也是不忍的,可只有站在帝心的那一边,我们才有活路。”
裴均垂下眼,没说话。
“罢了,本官今日操劳过度,累了,世子请便吧。”说完,张寒千甩袖而去。
“若是我将世子之位退让给他,你能放过家父么?”
裴均突然出声道。
张寒千一听,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什么?”
裴均闻言转头,看他一脸疑惑的样子,不禁也皱了眉。
“你不知道你弟弟的事?”
眼看张寒千眉头又加重一分,还低下头思索的样子,裴均心里莫名松了一小口气。
他站了起来,朝院门走去。
“那便等你查清楚了我们再聊。”
丢下这一句,便跨出了门。
回府的路上,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肖声就是觉得整个京城都变得黑压压的。
他看看裴均,又看看肖牧,两个人都沉默着,也都没看他。
他也只好低着头玩手指。
一直到回府进屋,裴均都没说一个字,进了屋就直接关上门。
留下两个下属面面相觑。
“哥,世子这样不会出事吧?”
肖牧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世子能出什么事?”
肖声也快步跟上他。
“唉,看世子这样,我这心里也不得劲儿。”
肖牧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肖声忽然想到什么,抓上肖牧的肩膀,兴冲冲道:“哥要不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哥打断了。
肖牧甩了一下肩。
“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完呢!”
肖牧停了下来,转身说:“那你说。”
“我们去找那位小姐吧!”
听后,肖牧利落转身,丢下四个字:“想都别想。”
肖声这下又不乐意了:“为何啊!”
“天都要黑了,要一位女子来国公府,你是想坏了元帅一家的名声吗?”
“再说了,你上哪儿去找人家?”
肖声撇撇嘴,不过两秒又说:“那我们查一下那小姐吧。万一——”
“肖声。”肖牧再次转过身,这次却很认真地看着他,“世子没让查,我们就不要做多余的事,明白吗?”
肖声最见不得他哥这样,乖乖点头直说“知道了”。
肖牧叹了口气,擡手抓了两把肖声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世子没那么脆弱,我们只要守在世子身边就好了。”
“嗯。”
裴均自打进了屋就一直坐在案桌前,盯着手里的木雕。
这木雕是他第一次上前线和父亲共绞敌贼后,父亲买来送给他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父亲教他枪法、教他射箭,教他要永怀赤子之心,行善举、报国门。
那时他也慷慨激昂,将国家放在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如今,他却有点摸不准了。
“父亲,你若知晓圣上的心意,还会不顾一切地替他守国门吗?”
他喃喃道。
午夜,一行黑衣人悄悄从张宅后门进入。
他们一路打晕了几个下人,顺利地进入了张寒千的屋子。
为首的兜着个黑帽,看不清脸。
但张寒千却仅凭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他坐在榻上,双手撑着膝盖,皱着眉问他,声音明显压着火。
“说说吧,为什么裴均会来找我?”
来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自然是朝廷之事走漏了风声,事关靖国公,儿子自然要为老子讨个说法。”
“废话!”张寒千倏地站了起来指着他,“我是问他为什么知道是我!”
黑衣人又行了一礼,“大人息怒,此事我等也不知情。”
张寒千一甩袖坐下,“是那人告诉他的吧。”
黑衣人低着头没回应。
“呵,好一出兄弟情深。就不怕死在我这一步么!”
屋内一时寂静。
宵禁时分,整个京城都是沉默的,只有野猫嚎叫和秋风吹过草木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界的杂音倒诡异地衬出屋内的和平。
良久,黑衣人才回道:“大人,这是那位托我带给大人的。”
说着,站在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来。
他一直背着手,直到站在张寒千面前,才突然把手抽出来,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擦着张寒千的鼻尖,堪堪停在他眼前。
张寒千瞪大了眼,待反应过来后,才吐出重重的一口气,瞪着黑衣人喊道:“你什么意思!”
“大人,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这是大人的一点心意,送给张尚书,防身用的。”
不等张寒千接过,那人便将匕首刺入一旁的席子上,走回了黑衣人身后。
黑衣人刚想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住,“哦对了,大人还说,若是张尚书还管不住自己的手的话,那便回去替你祖父管管地、看看海吧,倒也算是家人团聚了。”
“你!”
黑衣人说完,带着一行人夺门而出。
张寒千狠狠皱眉,握紧拳头砸在席榻上。
他把那匕首拔出来,看了一会儿后,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突然一甩手,匕首直直刺入他书桌后的屏风,带起的风把屋内点燃的蜡烛都吹灭了。
整个张宅忽然间就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月,转眼间就到了百花宴举办的时候了。
姜盏早早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坐上小轿跟在白音后面去了越王府。
一路上姜盏还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日日跟着白音参加宴会的日子。
他们到的时候,越王府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再来一次姜盏也忍不住感慨。
这些人真的都不用睡觉的。
她还记得有几个为了巴结越王,前一天晚上直接在附近蹲着。
她也佩服他们没被金吾卫抓到。
“宁慈!”
一道女声从府中传出来。
“承乐公主金安。”姜盏行了个礼,众人看到后也纷纷行礼。
“走,我带你去瞧瞧,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能放过你。”崔岚月说着就挽上姜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