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晚安！
港城盛夏，梧桐树叶被烈日晒得微微打卷。
宋家别墅宽敞的客厅冷气充足，孟清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身边年仅五岁的宋清涵身上。
小小的宋清涵抱着玩偶，安安静静靠在她身侧，眉眼灵动，只是偌大的别墅里常年只有她一个小孩子。
孟清心底长久盘算一件事。
宋清涵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宋家偌大产业，往后数不清的宴会应酬、人情往来，若是所有门面琐事全都压在清涵身上，她舍不得。
她不想女儿一辈子被困在无休止的社交周旋里。思来想去，孟清有了主意。
她联系了靠谱的福利院，挑选了一个年岁合适的女孩。
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孟清牵住宋清涵的小手。
“清涵，等会儿见到一个小姐姐，以后她会和我们一起住在家里，陪你玩耍。”
五岁的宋清涵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眼睛点点头。
房间里，宋清沫安静站在墙边，身形单薄。她比宋清涵大三岁，眉眼温顺，骨子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敏感。
孟清打量着她，心中敲定。
为了顾及宋家豪门名望，她对外放出说辞：宋清沫是宋家早年意外走失的长女，如今终于寻回。
没有人深究真假，港城上流圈子只当一桩圆满旧事闲谈。
就这样，宋清沫正式踏入宋家大门。
听闻此事的沈夫人凌知意特地带两个儿子前来拜访。
玄关传来轻快的说笑声，凌知意一袭素雅连衣裙走在前方。
身后跟着沈家兄弟，兄长沈淮凌刚满十一岁，身形已经抽长，神情沉静淡漠，小小年纪便自带疏离克制的气场，目光淡淡扫过客厅，视线转瞬落在宋清涵身上，微微顿住；弟弟沈砚之八岁，模样俊秀，性子外向张扬，自小被家里纵容，一副纨绔小少爷模样，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散漫。
“孟清，真是一桩幸事，这下清涵也有姐姐相伴了。”凌知意落座，笑着看向一旁拘谨的宋清沫，语气温和，“这就是清沫吧，长得真文静。”
宋清沫局促地抿紧唇，轻轻躬身问好：“凌阿姨好。”
孟清伸手揽过身侧两个小姑娘，眼底带着柔和笑意：“往后姐妹二人彼此依靠，一同长大，我也安心不少。”她低头看向宋清涵，“清涵，和两位哥哥打声招呼。”
宋清涵抱着玩偶，大大方方擡起小脸，乌黑的眼珠先扫过吊儿郎当的沈砚之，最后稳稳落在沉默安静的沈淮凌身上。三家本就是世交，他们自幼时常碰面，早已十分熟悉，自然没有半分生涩胆怯。
凌知意见状笑着打趣：“清涵，告诉阿姨，你更喜欢哪位沈家哥哥？”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宋清涵愣了一下，小手不自觉攥紧玩偶耳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宋清沫安静站在一侧，垂着眼帘，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就在这时管家端着甜品上桌，精致的焦糖布蕾摆放在白瓷盘里，打破短暂的僵持。
孟清顺势岔开话题，招呼孩子们享用点心。
凌知意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掠过两个女孩，心中了然。往后漫长岁月，旁人总会下意识将所有目光集中在灵动讨喜的宋清涵身上，安静内敛的宋清沫，注定容易被忽略。
沈砚之自顾自在客厅东瞧西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沈淮凌没有掺和大人们的闲谈，缓步走到宋清涵面前，轻声开口：“想吃布蕾吗？我帮你拿勺子。”
宋清涵听见沈淮凌的声音，立刻扬起眉眼，抱着玩偶往前挪了一小步，乖乖点头：“嗯，我想吃。”
沈淮凌从容拿起白瓷小勺，小心避开滚烫的瓷盘边缘，将一整块焦糖布蕾推到她面前。焦糖外壳色泽透亮，轻轻一碰便能闻到浓郁奶香。
一旁的沈砚之瞧见，嗤笑一声，晃悠着步子凑过来，伸手想去戳布蕾表层酥脆的糖壳：“沈淮凌，你倒是偏心，只记得照顾清涵。”
他动作随意，眼看就要碰到盘子，沈淮凌不动声色伸手隔开他的手腕，语调平平，带着不容捣乱的警告：“别乱动，会洒。”
沈砚之悻悻收回手，扭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宋清沫，漫不经心扬了扬下巴：“这位新来的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尝尝？”
宋清沫猛地被点到名字，肩膀微微一颤，迟疑着擡眼，视线掠过桌上精致的甜点，又飞快垂落，小声回应：“不用了，谢谢。”
她刚刚踏入这个陌生华丽的家，处处拘谨，不敢轻易索取任何东西。周遭所有人的目光萦绕在活泼亮眼的宋清涵身上，没有人主动留意她的情绪。
孟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柔声开口，招呼宋清沫：“清沫，别客气，想吃什么尽管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话虽温和，可那份迟来的关心，隔着一层难以消除的生疏。
凌知意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调和气氛：“孩子们凑在一起正好，往后可以约着一同上学，互相有个照应。”
宋清涵舀起一勺布蕾，甜润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她含着勺子，忽然擡头看向沈淮凌，脆生生问道：“哥哥，明天你还会来家里玩吗？”
少年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淡漠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缓缓应声：“有空就过来。”
沈砚之在旁边看热闹，打趣起哄：“哟，清涵只盼着大哥过来，都不问问我？”
宋清涵脸颊微微一红，没有接话，只顾低头小口品尝甜点。
阳光通过落地玻璃窗斜斜铺进客厅，落在四个孩童身上。
宋清涵自在无忧，身边始终有沈淮凌默默偏向；沈砚之肆意张扬，凡事随心所欲；唯有宋清沫静静立在角落，安静旁观眼前热闹的一切。
她心底隐隐清楚，从踏入宋家大门这一刻起，她永远会是排在宋清涵之后的那个人。
属于亲生女儿的偏爱、毫无顾忌的底气，她穷尽努力，或许都难以拥有。
初秋悄然而至，暑气渐渐褪去。
孟清动作利落，没过多久便办妥了所有手续，将宋清沫送进附近的私立小学。
彼时宋清涵还留在幼儿园，每日清晨被司机准时接送，不用面对课业与陌生的集体。
清晨宋家玄关总是格外安静。宋清沫背着崭新的书包站在门口等候，一身规整的校服，脊背习惯性绷得挺直。
孟清大多会先细心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话语温和，却少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在校和同学好好相处，遇到难处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孟清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顿了顿又补充，“要是有不懂的功课，以后可以请淮凌、砚之有空指点你。”
宋清沫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阿姨。”
她依旧改不了心底的局促，即便已经在宋家生活月余，依旧无法坦然将这里当成真正的归宿。
偶尔沈淮凌和沈砚之会顺路过来汇合，三人一同去往学校。
十一岁的沈淮凌走路姿态端正，一路沉默寡言，目光时常不经意望向幼儿园的方向，像是想起那个抱着玩偶、爱吃焦糖布蕾的小姑娘。
沈砚之则散漫许多，一路上东张西望，时不时随口和宋清沫搭几句话，大多只是随意的闲谈，谈不上多么亲近。
“说起来，清涵还在上幼儿园，每天只需要玩耍，可比我们轻松多了。”沈砚之随口感慨。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宋清沫默然不语。
她下意识想到还在无忧无虑享受童年的宋清涵，不用适应新环境，不用费力讨好旁人，生来就拥有一切。
羡慕像一缕细微的藤蔓，悄悄缠绕在心口。
白日里，偌大的宋家别墅时常空荡荡的。宋清沫在校度过漫长白昼，傍晚放学归来，才能等到从幼儿园回来的宋清涵。
每每宋清涵蹦蹦跳跳冲进家门，叽叽喳喳分享幼儿园发生的趣事，孟清总会停下手上的事，耐心认真地倾听，眉眼间满是纵容。
宋清沫安静坐在一旁，放下书包，默默看着这一幕，很少主动插话。
晚饭桌上，孟清习惯性询问宋清涵今日玩得开不开心，顺带才转头问问宋清沫在校是否适应。
偏爱从来都藏在细碎的日常里，无需刻意彰显，却无处不在。
有时周末，沈家兄弟上门做客。
宋清涵立刻兴高采烈迎上去，第一时间奔向沈淮凌。
少年会耐心陪着她搭积木、看绘本，难得卸下一身冷淡。
沈砚之偶尔凑过来逗两句宋清涵，转头看见独自坐在阳台看书的宋清沫，大多只是遥遥点个头，便不再多言。
夜色沉沉，整栋宋家别墅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家里所有人早已沉入梦乡，走廊灯光尽数熄灭，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通过纱帘淌进来。
睡梦中的宋清涵小肚子一阵空空落落，饥饿感扰得她辗转反侧，最后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来。她趿拉着宽大的兔子拖鞋，抱着玩偶，轻手轻脚溜下楼梯。
客厅漆黑一片，她凭借记忆摸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白的灯光骤然亮起，宋清涵眯了眯眼，一眼看见了冷藏层里那份剩下的焦糖布蕾。
她眼睛一亮，小心捧出装布蕾的瓷碗。冰凉的瓷壁贴在掌心，香甜气息隐隐飘出来。
可她盯着厨房里的微波炉看了许久，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她还在上幼儿园，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操作机器，害怕按错按钮闹出动静吵醒妈妈，又怕不小心弄坏家电。
宋清涵捧着布蕾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小小的脑袋里立刻浮现出沈淮凌的模样。
淮凌哥哥什么都会。
念头一打定，她鼓起勇气，蹑手蹑脚走到后院围墙边。围墙不算很高，墙边恰好堆栈着修剪花木用的木梯。宋清涵费力拖过木梯，颤巍巍爬上去，小心抱住瓷碗，生怕布蕾打翻。
夜风拂起她柔软的长发，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翻过院墙，落在沈家别墅的庭院草坪上。
沈家二楼，沈淮凌的房间还留着一盏小小的夜灯。
十一岁的少年尚未入睡，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书籍，听见窗外草坪传来细微的响动，不由得擡起头。
沈淮凌心头微怔，起身推开落地窗，一眼看见站在草坪上、怀里紧紧护着一只白瓷碗的小女孩。
宋清涵看见他露面，立刻扬起笑脸，声音压得极低：“哥哥。”
“清涵？你怎么过来了？”沈淮凌眉头微蹙，连忙轻声开口，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单薄的睡衣上，夜里露着胳膊，看着有些凉。
“我饿啦，找到布蕾，可是我不会用微波炉。”宋清涵把怀里的瓷碗递给他，眼底亮晶晶的，“能不能请你帮我加热一下？我不敢在家弄，怕吵妈妈。”
月光铺在女孩稚嫩的脸颊，她满心期待，全然没有意识到深夜翻墙有多危险。
沈淮凌无奈地轻叹一声，伸手接过布蕾，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牵住她冰凉的小手：“胆子倒是大，竟敢独自翻墙，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手上力道却放得很轻。
“我小心啦。”宋清涵吐了吐舌头。
他没有再多说教，牵着小小的宋清涵走进沈家厨房。沈家人也早已安睡，屋内一片安静。沈淮凌仔细研究了一下瓷碗，调整好微波炉模式，定好短暂的时间。
机器轻微嗡鸣响起。
宋清涵乖乖站在一旁，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微波炉。
片刻后，加热完成。温热香甜的奶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淮凌拿出布蕾，特意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烫嘴，才交到她手里，又取来一把小勺。
“慢慢吃，别烫到。”
宋清涵坐在厨房的吧台边，小口挖着温热的焦糖布蕾，满足地眯起眼睛。
沈淮凌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清冷的眉眼盛满柔和。
“好吃。”宋清涵含糊不清地夸赞，挖起一勺递向他，“哥哥，你也尝一口。”
沈淮凌微微低头，咬下勺中的布蕾，奶香绵密。
“味道不错。”
等宋清涵吃完，沈淮凌不放心她独自翻墙回去。他护送她走到围墙下，先爬上梯子，伸手稳稳将她拉上去，又仔细盯着她平安回到宋家院内。
“赶紧回房间睡觉，下次饿了不许再翻墙，直接打电话给我。”少年趴在围墙边，低声叮嘱。
宋清涵站在院子里，用力点点头，挥了挥小手：“知道啦，哥哥晚安！”
她抱着空瓷碗，悄无声息返回卧室。
夜色悠长，女孩揣着饱足的暖意沉沉睡去，心底牢牢记住，只要遇到难处，去找沈淮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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