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刻也离不开哥哥
日子一天天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缓慢流逝。
宋清涵大多数时间都要卧床休养,肋骨的钝痛、脸颊伤口时不时传来的灼热感挥之不去。沈淮凌几乎推掉了所有无关应酬,整日守在病房。清晨带来温热的早餐,午后安静处理在线工作,夜里就在陪护沙发小憩,只要宋清涵稍有动静,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很少离开病房,就算需要临时沟通事务,也会安排可靠的人守在门外,生怕再出现任何意外。长久无微不至的陪伴,卸下了宋清涵心里所有拘谨。从前面对沈淮凌还会有所顾忌、处处客气,住院这段时日,她渐渐理所当然地使唤起他。
想要温水,不用开口多说,擡一擡眼,沈淮凌便立刻递到手边;躺着无聊想吃酸甜的草莓,沈淮凌会耐心剔除果蒂,一点点喂到她嘴边;看电视找不到遥控器,随手朝旁边伸伸手,他就会四处找寻。旁人看着觉得过分,可沈淮凌从来没有半分怨言,心甘情愿顺着她。
宋清涵习惯了一擡眼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心底的恐惧,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慢慢淡去几分。
许佳佳一有空就会赶来,叽叽喳喳和她讲学校里的近况,替她隔绝外界刺耳的流言。孟清每日准时过来,带来家里熬好的汤水,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的心疼。
每隔两天,沈砚之会前来探望。
只是和所有人预想的不一样,他每一次登门,身边都跟着谭泱泱。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落进病房。宋清涵靠在床头,随口碰了碰沈淮凌的胳膊。
“哥哥,帮我把床头柜上的毯子盖一下,有点冷。”
沈淮凌正在翻看平板里的工作文档,闻言立刻放下设备,拿起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刻意避开她肋骨受伤的位置,动作轻柔。
做完这些,他刚准备重新拿起平板,病房门轻轻被推开。
沈砚之率先走进来,手中提着一箱新鲜水果,谭泱泱紧随其后,拘谨地跟在他身侧,视线飘忽,不敢主动看向病床上的宋清涵。
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
许佳佳原本正和宋清涵说笑,看见谭泱泱,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冷了大半,下意识挡在了病床侧边。
沈砚之似乎察觉到凝滞的氛围,轻声开口:“清涵,我们来看你。”
谭泱泱攥紧挎包带子,低声跟着说了一句:“宋清涵,希望你早日康复。”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垂着头,一副怯懦不安的样子,又是一贯示弱的姿态。
宋清涵平静地望向两人,没有多余的情绪,淡淡点头:“谢谢。”
她不会主动苛责沈砚之的选择,可看见间接酿成悲剧的人站在病房里,心里难免泛起一层淡淡的隔阂。
沈淮凌顺势坐在床边,伸手试了试宋清涵额头的温度,目光平静落在沈砚之身上,没有言语,可周身淡淡的疏离感显而易见。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却不代表能够坦然接受。
“沈砚之,”许佳佳率先忍不住,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悦,“探望清涵你自己来就好,没必要带着谭泱泱过来。你应该清楚,当初如果不是她拦住清涵,很多事根本不会发生。”
谭泱泱身子微微一颤,眼眶迅速泛红,委屈地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眉心微蹙,低声解释:“泱泱心里一直很愧疚,想要亲自过来和清涵道一声歉。”
“道歉不是频繁出现在别人面前,反复提醒清涵曾经遭遇的事。”沈淮凌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分寸,“清涵身体还没恢复,情绪不宜受到刺激。往后若是要来探望,希望单独前来。”
一番话直白点破当下的尴尬。
沈砚之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侧泫然欲泣的谭泱泱,心底的软意又开始作祟。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受伤的宋清涵,一边是他已经选择原谅的恋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最终,他只是简短回应,没有争执。
短暂的探望格外压抑。临走之前,谭泱泱偷偷打量宋清涵自然指使沈淮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等人彻底离开,病房恢复安静。
宋清涵轻轻扯了扯沈淮凌的袖口:“哥哥,有点渴。”
“等着。”沈淮凌应声起身倒水。
许佳佳忍不住打趣:“清涵,你现在可真是毫不客气,把淮凌哥使唤得得心应手。”
宋清涵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浅浅依赖:“我知道他不会嫌我麻烦。”
经历过孤立无援的绝望,她格外贪恋这份毫无条件的偏爱。
沈淮凌端着水杯回来,听见这句话,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顶,低声轻笑:
“不麻烦,你想吩咐什么都可以。”
走出住院部大楼,秋日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谭泱泱安静跟在沈砚之身侧,一路沉默,直到两人走到路边的林荫长椅坐下,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刚刚在病房里,我看见宋清涵和沈淮凌相处的样子了。”
沈砚之正低头拆开水果礼盒的包装,闻言擡眸看向她:“怎么了?”
“她好像习惯事事依靠沈淮凌,随口一句吩咐,沈淮凌都会立刻照做,半点不耐烦都没有。”谭泱泱垂下眼,指尖无意识绞着帆布包的背带,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有人能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她,真好。”
她刻意弱化心里别的心思,只表现出单纯的感慨,依旧是那副柔软温顺的模样。
沈砚之微微一怔,脑海里闪过病房内的画面。宋清涵坦然使唤沈淮凌,那份笃定的底气,是旁人很难拥有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沈淮凌从小就护着她,是真心把她放在心上。”
“我也想有人可以这样包容我。”谭泱泱侧过头看向沈砚之,眼眶微微泛红,“砚之,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我总觉得你心里还隔着一层,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没法完全释怀?”
熟悉的示弱,恰到好处的委屈,精准戳中沈砚之心底的软肋。
沈砚之心头涌上愧疚。他确实一直没能彻底放下对宋清涵的亏欠,可面对谭泱泱泪眼婆娑的模样,那些指责的话又难以说出口。
“没有。”他放缓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了,事情过去了,我愿意给你机会。只是清涵刚刚经历这些伤害,我们应当顾及她的感受。”
“我知道的,所以我每次去都不敢多说话。”谭泱泱小声说着,话锋悄然一转,“可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没有一时冲动拦住宋清涵,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每天都在内疚,可看见她拥有沈淮凌全部的偏爱,我又控制不住地难过。”
她没有明说难过什么,可暗藏的心思清晰可见。她羡慕宋清涵拥有的庇护,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得到的关怀远远不够。
沈砚之没能听出话里深层的情绪,只当她深陷自责,柔声安抚:“别想太多,以后我们慢慢弥补。下次过来探望,我听沈淮凌的提议,单独过来,不带你,免得让清涵觉得不适。”
谭泱泱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面上却依旧顺从地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并肩离开长椅,谁也没有预料到,此刻心底滋生的羡慕,日后会慢慢扭曲,生出别的风波。
另一边,病房内。
许佳佳还在笑着调侃宋清涵过分“霸道”。
“你看看淮凌哥,端水、递毯子、剥水果全包了,孟阿姨来看你都打趣,说沈淮凌比专业护工还要周到。”
宋清涵靠在床头,指尖把玩着沈淮凌递来的葡萄,轻轻咬下一口。
“只有在他面前,我不用装作懂事。”
巷子里孤立无助的恐惧深深烙印在心底。她见过无人回应的绝望,所以格外珍惜这份随叫随到的陪伴。
沈淮凌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留意到她脸颊尚未完全淡化的伤口,眸色柔和。
“想要什么尽管和我说,不用克制。”
他清楚,宋清涵这份理所当然的依赖,是创伤之后寻求安全感的方式。他心甘情愿接住她所有脆弱与任性。
宋清涵擡眸望向他,弯起眼睛:“那等我出院,我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甜品铺的芋泥奶冻卷。”
“记下来了。”沈淮凌拿出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打上一行字。
就在气氛温馨的时候,宋清涵的手机震动,班主任发来消息,同步告知她学校近期正在等候伤情鉴定结果,后续处分通告会依照司法判定同步下达。
看到消息,宋清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沈淮凌察觉到她情绪变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别担心,一切快要尘埃落定。”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病房的光线柔和下来。
宋清涵指尖划过屏幕上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等待结果的日子漫长煎熬,如今终于快要迎来定论,可一想起小巷里那些冰冷的推搡、刺耳的嘲讽,心口依旧发闷。
沈淮凌察觉到她指尖微微收紧,顺势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驱散她突如其来的寒意。
“不想看就先放下,不用逼着自己直面这些。”
宋清涵轻轻摇头,低声道:“早晚都要面对。我只是希望,苏彦宸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不会再有其他人遭遇和我一样的事。”
话音刚落,沈淮凌的手机响起,是负责案件的律师打来的电话。
他起身走到病房阳台沟通,语调平稳,只是偶尔微微蹙眉。几分钟后挂断电话回到屋内,神色平静。
“怎么样?”宋清涵擡眼看向他。
“伤情鉴定报告正式出具,轻伤一级。”沈淮凌缓缓开口,“证据完整,苏彦宸涉嫌故意伤害,警方会依法走流程。同时参与霸凌的几名学生,也会一并记录在案。”
许佳佳猛地攥紧拳头,难掩激动:“太好了!总算不会让他轻轻松松混过去!”
孟清恰好提着保温桶推门进来,听到这番话,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弛些许,眼眶微微泛红。这段日子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有了着落。
“这下,我们清涵的委屈没有白白受。”
宋清涵长长舒出一口气,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茫然。预想中大快人心的喜悦并没有汹涌而来,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而另一边,沈砚之刚送谭泱泱到家。
谭泱泱刷到校园论坛里有人悄悄传出伤情鉴定的消息,故作震惊地看向沈砚之:“轻伤一级……后果这么严重吗?苏彦宸会不会要承担很重的处罚?”
“法律会按照规定判决。”沈砚之语气平淡,心底的愧疚再度翻涌。如果那天他停下脚步听宋清涵求助,根本不会演变到需要司法鉴定的地步。
谭泱泱观察着他低落的神情,小心翼翼开口:“砚之,你还在责怪自己对不对?其实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冲动拦住宋清涵……”
她话说到一半,眼圈泛红,恰到好处露出自责模样。
沈砚之连忙收敛心绪,轻声安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不必反复苛责自己。”
谭泱泱顺势靠在他胳膊一侧,心里却另有盘算。
宋清涵有沈淮凌不顾一切撑腰,施暴者即将受到惩处,所有人都在心疼宋清涵。对比之下,没有人看见她的不安与煎熬,这种落差,让她心底的羡慕渐渐变了味道。
“对了,下次探望清涵我就不去了,按照你和沈淮凌约定的,你单独过去。”谭泱泱乖巧开口,看似懂事,实则避开容易让她难堪的场合。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察觉她暗藏的心思。
隔日下午,沈砚之独自来到病房。
没有谭泱泱同行,病房里的氛围轻松不少。
他将带来的书籍放在床头柜,看向靠在床头的宋清涵,语气带着歉意:“鉴定结果我听说了。清涵,对不起,那天是我没能帮你。”
宋清涵看向他,神色淡然:“我不怪你,只是很多事情没办法重来。”
沈淮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安静站在宋清涵身侧,没有主动搭话,姿态清晰表明立场。
沈砚之清楚沈淮凌对自己心存隔阂,短暂坐了片刻,便主动告辞。
等人离开后,宋清涵伸了伸胳膊,侧头看向沈淮凌:“哥哥,等这件事彻底结束,我们去郊外走走好不好?我不想一直困在医院里。”
“好。”沈淮凌应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司法处置落地,学校处分公示,我就带你出去散心。城南那家芋泥奶冻卷,出院当天我第一时间买来。”
宋清涵弯起唇角,伸手自然地拽住他的衣袖,轻声吩咐:“现在帮我调一下病床角度,躺着腰有点酸。”
沈淮凌立刻俯身操作病床升降,耐心细致。
许佳佳在一旁笑着打趣:“清涵,你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使唤淮凌哥。”
宋清涵坦然一笑。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份肆无忌惮的依赖,是创伤之后,她抓住的最安稳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