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天色蒙蒙亮，晨曦通过病房玻璃窗浅浅铺进来。宋清涵药物作用下睡得安稳了些，只是偶尔无意识蹙眉，残存的恐惧依旧盘踞在潜意识里。
沈淮凌没有合眼，一直坐在床边，掌心始终握着她冰凉的手。
助理带着一叠整理完备的证据来到病房门外，轻声将材料递给他。
校园论坛未经处理的恶意照片、污秽造谣言论截屏、小巷周边商户监控录像、混混之间的聊天记录，一应俱全，全部做了公证保全。
“警方刚刚来电，上午正式传唤苏彦宸和那群校外混混。苏彦宸父母已经赶到派出所，看样子打算协商和解。”
沈淮凌翻阅文档，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调冷沉：“告诉律师，底线不变，拒绝一切私下和解。未成年人故意伤害、纠集社会闲散人员施暴、网络诽谤，所有罪责，依法追责。”
没过多久，孟清走出病房，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苏彦宸母亲刻意放柔和的声音，不断说着客套话，不停道歉，提出愿意承担全部医疗费用，额外拿出一笔数目不菲的补偿金，希望宋家人能够撤案，大事化小。
“孟女士，孩子们只是同学之间产生矛盾，一时冲动。彦宸还在读书，如果文件留下污点，这辈子就毁了，我们真心诚意赔偿，咱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孟清指尖攥紧手机，胸口翻涌着怒火，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你觉得我家缺钱？我的女儿被围堵在小巷持刀恐吓，殴打至昏迷，面部留疤、肋骨骨裂、脑震荡，长时间遭受言语羞辱。这不是同学矛盾，是蓄意霸凌、故意伤害。撤案不可能，一切交由法律判决。”
对方还想继续劝说，孟清直接挂断通话。
沈淮凌起身走到她身侧：“孟阿姨，苏家一定会想方设法托关系施压，后续可能会找人上门游说，您不必心软。”
“我绝不会心软。”孟清目光坚定，“涵涵承受的痛苦，不能用一笔钱轻易抹平。”
上午九点，派出所审讯室内。
苏彦宸起初态度嚣张，一口咬定只是普通打闹，是宋清涵小题大做。
直到民警依次播放小巷监控录像，展示受害人伤情鉴定初步报告，又抛出他邀约混混、散布谣言的聊天记录，他脸上的傲慢才一点点崩塌，手脚开始慌乱。
几名校外成年混混自知事态严重，为了减轻自身处罚，争先恐后指认一切策划者都是苏彦宸，围堵、持刀恐吓、拍照散播网络谣言，全部出自他的授意。
消息传到医院，沈砚之恰好前来探望。听到审讯进展，他沉默许久，主动向警方提供证词，说明宋清涵出事午休时曾找到自己求助，他当时未能施以援手的经过，客观完整还原事发前的伏笔。
病房内，宋清涵缓缓醒来。
脸颊的伤口一动就灼烧般疼，稍微深呼吸，肋骨处便传来钝痛。她茫然环顾一圈，看见守在一旁的沈淮凌。
“哥哥……警局那边怎么样了？”
沈淮凌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放缓语调，尽量不让刺激的话语惊扰她：
“证据都齐全了，施暴的人全部接受调查。苏家想要拿钱和解，我们没有同意。该承担的责任，他们躲不掉。”
宋清涵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就算追究他们的责任，身上的伤口，还有那天巷子里的画面，好像还是忘不掉。”
沈淮凌俯身，声音温柔沉稳：“我知道，伤痛不会立刻消失。没关系，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后续我们安排心理医生，你不用强迫自己快点好起来。”
这时，许佳佳提着保温袋匆匆走进病房。一看见宋清涵脸上缠绕的纱布，眼圈瞬间红透，快步冲到床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停在远处。
“清涵，我昨天刷到论坛照片，吓得快要疯了。苏彦宸太过分了，学校很多同学现在都知道真相，不少人出来作证。”
许佳佳低声告诉她，之前不少跟风散播流言的学生，得知完整经过后满心懊悔，已经主动删除所有议论，还有人向老师递交书面说明，澄清谣言。
正当几人说话之际，孟清接到学校德育处主任的来电。
校方希望能够调解此事，担忧恶性霸凌事件外传影响学校声誉，委婉劝说孟清考虑和解。
孟清语气冷静而强硬：“学校如果选择包庇施暴者，我会连同校方监管疏漏一并向上反馈。我的诉求只有一条，依规依法处理苏彦宸，公示处理结果，肃清校内谣言，给我女儿一个公正。”
挂断电话，孟清看向众人。
“看来，学校这边，还要继续交涉。”
沈淮凌淡淡开口：“不用担心。如果校方刻意息事宁人，我们有完整证据，能够向上级教育部门反馈。公正不会因为任何人想要遮掩就缺席。”
阳光通过窗户落在病床，却难以驱散少女心底残留的阴霾。
法律的审判近在眼前，但宋清涵漫长的疗伤之路，才刚刚开始。
手机持续震动，屏幕弹出谭泱泱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强硬争辩，反而深谙示弱卖惨那一套，字句都裹着委屈。
【砚之，那天我不是故意针对宋清涵，我只是太在乎你，看到别的女生来找你，我控制不住心慌。】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酿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这几天我整夜睡不着，一想到宋清涵受伤，我心里特别煎熬。】
【你不要一直冷着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砚之盯着屏幕上的文本，眼底一片复杂。
他清楚谭泱泱的性子，争吵硬碰硬行不通，示弱卖惨才是她最擅长的方式。
指尖停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方，徘徊许久，最终缓缓收回。
他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说辞，劝慰自己：不能贸然切断联系，否则谭泱泱日后很有可能四处歪曲说辞，把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保留联系方式，就能留存所有聊天记录，守住她当初阻拦宋清涵、随意揣测造谣的全部证据。
可只有沈砚之自己清楚，这更像是他说服自己的借口。
谭泱泱声声煎熬、句句悔过的模样，精准戳中了他的心软。那场悲剧发生之后，巨大的愧疚日夜折磨他，但面对谭泱泱不间断的示弱，他难以狠下心彻底斩断这段感情。
他嘴上无法释怀她当日的所作所为，理智清楚她存在过错，可心底，不知不觉已经选择原谅。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任由对话框停留在原地。
温柔示弱之下藏着逃避责任的私心，他其实隐约察觉到了，却不愿意深究。宋清涵满身伤痕是横在他们之间一道巨大的坎，可他舍不得就这样和谭泱泱彻底结束。
手机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谭泱泱迟迟等不到沈砚之的回复，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太了解沈砚之了。若是真的下定决心断绝往来，以他的性子会干脆利落直接拉黑。如今没有删除联系方式，便是留有余地。
精心编辑好的委屈文本源源不断发送出去，字里行间满是自责不安，刻意弱化自己当初阻拦宋清涵、随口附和谣言的过错，只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时吃醋，从未预料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惨烈的局面。
确认消息顺利送达，谭泱泱收拾好情绪，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不敢直接上楼去病房，担心撞见宋家人引起反感，便守在住院部楼下的林荫道，安静等待。
午后，沈砚之从病房出来。他和宋清沫简单沟通完证词相关细节，沿着步道准备上车，一擡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谭泱泱。
少女眼眶泛红，双手局促攥着帆布包带子，一副惶惶不安、饱受煎熬的模样，看见他，立刻快步走上前，声音轻轻发颤。
“砚之。”
沈砚之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心绪复杂。理智清晰记得午休走廊那一幕，如果不是谭泱泱几人上前阻拦、言语猜忌宋清涵，他或许会停下听听宋清涵的求助。宋清涵后来遭受的伤害，她间接有责任。
可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之前心底滋生的原谅，再度占了上风。
“你怎么来这里。”沈砚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谭泱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开始低声卖惨：“我在家坐立难安，每天都在想宋清涵的事。一想到她躺在病房里，我夜里根本睡不着。我知道你在怪我，那天是我太冲动，不该拦住宋清涵，不该胡乱揣测她……我真的特别后悔。”
她擡起眼，湿漉漉望着沈砚之：“能不能不要一直冷着我？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任性。”
沈砚之沉默许久，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心里清楚，他不该轻易释怀。宋清涵在幽深小巷承受的恐惧、满身伤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当日的不作为。可谭泱泱恰到好处的示弱，击溃了他筑起的防线。
他用来说服自己“保留联系方式留存证据”的借口，此刻显得格外苍白。说到底，他舍不得彻底结束这段关系，他选择原谅她。
“这里不适合谈话。”沈砚之避开她恳切的视线，没有厉声指责，也没有狠心转身离开，“有什么事，换个地方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谭泱泱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她明白，沈砚之松口了。这场风波，她顺利渡过去了。
两人并肩离开住院楼下的林荫道，没有人看见三楼病房的窗口，宋清沫无意间瞥见了他们离去的身影。
她微微蹙眉，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宋清涵重伤卧床，整件事谭泱泱脱不开干系，沈砚之却这么轻易选择退让原谅。
病房内，宋清涵靠在床头，听沈淮凌低声和她讲述后续法律流程。
“等伤情鉴定报告正式出具，就会给出最终处理结果。苏彦宸蓄意伤人，很难从轻处置。”
宋清涵轻轻点头，脸颊纱布摩擦带来隐隐痛感。
“希望一切早点结束。”
沈淮凌伸手，小心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语气温柔坚定：“不用害怕，所有伤害你的人，都会承担后果。”
他心思缜密，隐约察觉到事情不会就此一帆风顺，只是没有贸然说出，免得加重宋清涵的心理负担。
“哥哥！我不同意你去京城了！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什么时候听说的？”
“前几天无意间听见陈姨和妈妈聊天。”宋清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小巷里被围困的画面又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刺骨的寒意仿佛再度包裹住四肢。
“你好不容易才从京城回来，我以为你可以留下来很久。那天在巷子里，四周一个熟人都没有，我喊人也没有人听见。如果之后你又要重新赶回京城，万一再发生什么事，我找不到你。”
沈淮凌身形一滞，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涩。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久前长久待在京城，隔着遥远距离，没办法时时刻刻护着她。这次接到消息连夜返程，一路心急如焚。本打算等风波尘埃落定，再回京收尾剩余工作，还没来得及和她坦诚沟通。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倚靠在床头的少女，动作刻意避开她肋骨与脸颊所有伤口，嗓音放得格外温和沉稳。
“原来是这样。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和你商量行程，让你胡思乱想了。”
宋清涵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又收紧几分，眼底蒙起一层薄薄水雾：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可是……我现在还是很怕独处。只要一想到身边没有你，心里就慌得厉害。”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沈淮凌擡手，指背轻轻蹭了蹭她没有受伤的手背。
另一边，咖啡馆包厢内。
谭泱泱依旧不断诉说内心的愧疚，不断勾画往后两人安稳相处的画面，巧妙避开最内核的问题——她当初的行为间接将孤立无援的宋清涵推向危险。
沈砚之安静听着，没有继续追究。
原谅已然成为定局，只是那份横亘在心间的愧疚，不会凭空消失，早晚有一天，会再度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