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一摔
第三天早上，我故意化了一个浓妆。眼线飞起来，眼影是深紫色的，口红是姨妈色。我穿着一条红色吊带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
小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寻姐，你……你去唱戏？"
"唱什么戏？"我对着走廊尽头的镜子照了照，"这叫气场。走，下楼吃早饭。"
我们住进来三天，还没在游泳馆里吃过东西。之前都是去外面买，但今天早上我想去厨房看看，顺便找点喝的。
厨房在一楼角落，不大，但很干净。邢焰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移开。
"厨房不对外开放。"
"我渴了，找点水喝。"我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一袋馒头，半瓶老干妈。我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邢老板，你平时就吃这个？"
"关你什么事？"
"关心你。"我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煮面，"你这样下去会营养不良的。当兵的时候有炊事班养着你，现在退伍了，没人管了，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他把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起碗转身看我："姜寻，你管得挺宽啊。我营养不良，你心疼？"
"心疼？"我笑了，"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你要是饿死了，谁给我开门？"
他端着碗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我的眼角。
"眼线花了。"
我一愣，擡手去摸。他收回手，把拇指上蹭下来的黑色痕迹给我看："还有，你这眼影涂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吓唬我学员？"
"我就吓唬你怎么了？"
"不怎么。"他端着碗走了，"就是丑。"
我追出去："你说谁丑？"
"你。"他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开始吃面，"姜寻，你素颜比化妆好看。以后别往脸上糊这些玩意儿，浪费钱。"
我站在他面前，气得想把矿泉水瓶扔他脸上。但他说我素颜好看，我又有点……不知道什么感觉。
"你吃过早饭没？"他问。
"没有。"
"厨房里有馒头，自己热。"
"我不吃馒头。"
"那你饿着。"
我转身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馒头，扔进微波炉。两分钟后，我拿着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出来，坐在他旁边，掰开，夹了一勺老干妈。
馒头很硬，老干妈很咸。我嚼了两口，噎得直翻白眼。
邢焰把一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灌了两口，顺下去。
"难吃？"他问。
"难吃。"我老实承认，"但比饿着强。"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他的吃相很粗犷，筷子挑一大口，塞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下去。一碗面，五分钟见底。
"邢老板，你这游泳馆，生意不太好吧？"我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还行。"
"还行？"我指着空荡荡的泳池，"你这学员加起来不到十个，泳池水费一天多少钱？电费多少钱？你房租收得回来吗？"
"收不回来。"他把碗放在一边，掏出烟，点了一根，"但我不靠这个赚钱。"
"那你靠什么？"
"我有退伍安置费。"他吐了一个烟圈，"够花几年。"
"几年之后呢？"
"几年之后？"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飘，"几年之后再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馒头渣，走到泳池边。水很清，阳光通过天窗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光斑。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凉。
"你这池子，多久换一次水？"
"一周。"
"一周？"我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一周换一次水，你学员在里面撒尿，在里面吐口水，在里面搓泥，全泡一周？"
"他们有素质。"
"有素质？"我笑了，"邢焰，你是当兵当傻了吧？小孩有什么素质？我表弟小时候在公共泳池里拉过屎。"
他眉头皱起来："你表弟在泳池里拉过屎？"
"对啊。"我站起来，"所以我说，你这池子该换水了。都绿得能养鱼了。"
"绿？"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水面，"这水哪里绿？"
"现在不绿，再泡两天就绿了。"我指着过滤设备的出水口，"你看你那过滤设备，嗡嗡响，跟拖拉机似的，还能用多久？还有这瓷砖，裂了好几块，孩子跳水的时候绊一下，摔了算谁的？你这游泳馆定位也有问题，设备老旧，宣传为零，门口招牌都褪色了，谁知道你这儿开门？"
"你懂什么？"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拍你的照，少指手画脚。"
"我指手画脚？"我冷笑，"我要是你，这池子早该换水了，设备早该换了，招牌早该重做了。你这样下去，蓝豚迟早倒闭。"
"蓝豚倒不倒闭，关你屁事。"他往前一步，逼近我。我往后退，脚后跟碰到泳池边缘。他一把拽住我手腕，把我往池边拖："你说绿，那你下来看看，是养鱼还是养你。"
"你放开我！"我挣扎，但他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扣住我。我重心不稳，一只脚踩空，整个人往池子里栽。
他伸手拦腰抱住我，但惯性太大，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水不深，大概一米四，但我穿着高跟鞋，站不稳。我扑腾了两下，被他一把捞起来。我趴在他肩膀上，咳了两声，水从头发上往下滴。
"你他妈疯了？"我推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水多脏你不知道？"
"脏？"他站在水里，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淌，"我每天早上消毒，比你脸还干净。"
"比我脸还干净？"我气得想笑，"邢焰，你脑子有病吧？"
"我有病？"他往前走一步，水漫到他胸口。他伸手扣住我手腕，把我拉近："姜寻，你跑到我地盘上，对我的游泳馆指手画脚，说我脑子有病。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给的！"我仰头瞪着他，"你放开我！"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我扬手要打他巴掌，他另一只手扣住我手腕，把我两只手都固定在身后。我挣扎，高跟鞋在池底打滑，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的胸膛很硬，像一堵墙，心跳声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
"再动，我就亲你了。"他低头，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水汽的湿热。
我僵住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痞里痞气的，"姜寻，你在我池子里，穿着湿衣服，被我抱着。我亲你，你喊破喉咙都没人管。"
"你……"
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我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头发滴水，妆容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像个女鬼。
"丑死了。"他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丑死了。"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上去吧，别在水里泡着，一会儿感冒了，赖我头上。"
他转身，往池边游去，双手撑在池沿上，一撑，上去了。他站在池边，低头看我，水从他裤脚往下滴，在池边积了一小滩。
"上来。"他伸出手。
我坐在水里，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是亮的。我抓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拉，把我拉上去。
我浑身湿透，红色吊带裙贴在身上，曲线毕露。我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
"去换身衣服。"他移开目光，"别在我学员面前晃悠。"
"你学员下午才来！"
"那也别晃悠。"他转身往里面走，"丑。"
我站在池边，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气得把高跟鞋脱下来，朝他扔过去。鞋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邢焰！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