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疤
我冲回二楼,洗了个热水澡。游泳馆的热水确实限时,但我洗到一半水变凉了,我咬着牙把泡沫冲干净,裹着浴巾出来,打了个喷嚏。
小唐敲门:"寻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小唐,去外面给我买杯姜茶,要热的。"
"好嘞。"
我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看着窗外。楼下,邢焰正在泳池边拖地,把刚才我们溅出来的水擦干。他换了一条裤子,但T恤还是湿的,贴在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我放下毛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墙边,然后脱掉了T恤。他赤着上身,站在泳池边,阳光直射下来,照在他后背上。我眯起眼睛,看清了他后背上的东西。
疤。
好几道疤,横在肩胛骨下方,像几条蜈蚣趴在上面。有的已经淡了,呈浅白色,有的还泛着粉红,像是新伤叠旧伤。最长的一道从左边肩胛骨斜斜划到右边腰侧,足有二十厘米。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往上看。我迅速拉上窗帘,但已经晚了。
"看什么?"他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
"没什么!"我喊回去,"看你身材差!"
"身材差?"他笑了一声,"姜寻,你眼光有问题。"
"我眼光好得很!"
"那你说,我身材哪里差?"
"哪里都差!"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心跳有点快。那些疤……是怎么来的?当兵留下的?出任务受的伤?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管他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上,团队出去聚餐,吃西北烤羊肉。我喝了几杯啤酒,头有点晕,提前回来。游泳馆里静悄悄的,学员们早就走了,大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轻手轻脚上楼,经过邢焰房间时,听见里面有音乐声。很低,像是老歌。我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
"站门口干嘛?"门忽然开了,邢焰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我往后退了一步:"路过。"
"路过?"他挑眉,"你房间在走廊那头,你路过我这?"
"我……我散步。"
"在走廊里散步?"他笑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别在走廊里晃悠,跟鬼似的。"
"你说谁像鬼?"
"你。进来不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擡脚走进去。
他的房间比我们的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军绿色的,叠成豆腐块。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台旧电脑,几本军事杂志。墙角有一个小冰箱,里面塞满了啤酒。
"坐。"他指了指床。
"我不坐你床。"
"那你站着。"他坐在床边,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喝酒了?"
"喝了点。"
"酒量不行就少喝。"
"谁说我酒量不行?"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抢过啤酒,喝了一大口。是冰的,麦芽味很浓,但有点苦。我皱了皱眉,咽下去。
"苦?"他问。
"有点。"
"那别喝了。"他要把啤酒拿回去。
我躲开,又喝了一口:"我偏喝。"
他看着我,没说话,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罐,打开,自己喝。
我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转了一圈,看着房间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军车前,笑得很灿烂。邢焰站在中间,比现在年轻,但眉眼一样锋利。
"这是你战友?"
"嗯。"
"哪个部队的?"
"不能说。"
"不能说?"我笑了,"邢焰,你都退伍了,还保密呢?"
"习惯了。"他喝了一口啤酒,"姜寻,你拍婚纱,拍了多久?"
"八年。"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穿婚纱的时候,想过自己结婚吗?"
"想过。"我晃了晃啤酒罐,"以前想过,穿最漂亮的婚纱,嫁最帅的男人。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见过太多婚纱,见过太多婚姻。"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邢焰,"婚纱再漂亮,也裹不住烂透了的婚姻。我拍过几百对新人,离婚的占一半。穿婚纱的时候都笑得跟花儿似的,几年后互相撕得跟仇人似的。"
"所以你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爱情。"
"我信爱情。"我转头看他,"我只是不信爱情能长久。邢焰,你呢?你信吗?"
他没回答,仰头把啤酒喝完,捏扁罐子,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罐子砸在桶壁上,发出咣当一声。
"我信过。"他说,声音很低,"后来不信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那些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指尖碰了碰最长的一道疤。
他浑身一僵。
"疼吗?"我问。
"什么?"
"这个。"我的指尖沿着那道疤划过,从肩胛骨到腰侧,"疼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疼。"他说,声音哑了,"缝了二十针,没打麻药。"
"为什么不打麻药?"
"任务紧急,没时间。"
我收回手,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西北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窗帘,也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丑死了。"我说。
"什么?"
"我说你这些疤,丑死了,影响市容。"
他转过身,低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那你别看。"
"我偏看。"我仰头瞪着他,"邢焰,你后背这么丑,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不找。"
"不找?"
"不找。"他往前走一步,逼近我。我往后退,后背抵在书桌上。他双手撑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我:"姜寻,你问这么多,是想给我当女朋友?"
"你想得美。"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卡住了。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他后背的疤是怎么来的,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找女朋友,想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困在这个破游泳馆里。
"你想什么?"他又近了一寸,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啤酒的麦香。
"我想回去睡觉。"我说,推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头,"邢焰,你的疤是挺丑的。但……挺男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
"姜寻。"
"干嘛?"
"你的眼线,又花了。"
我擡手摸眼睛,果然,手指上黑了一片。我骂了一句脏话,拉开门出去。
"晚安,女鬼。"他在我身后说。
"晚安,丑八怪。"我摔上门。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后背的疤……二十针,没打麻药。那得多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男人,是个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