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桂花糕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安静静排在队末、低着头等着点名的少年,根本不是人。
他是一只妖。
七年前,山中妖族遭仙门围剿,他年纪最小,一路重伤逃命,妖丹被生生震裂了一道口子。那道伤养了七年,也没养好。妖丹一损,妖力便动不得——一动,就要牵着那道裂口疼,重则丹碎命消。
所以这七年,他活得比谁都小心。
不敢用妖力,不敢露妖形,连快跑几步都要掂量掂量。他像一个揣着易碎珍宝的人,走到哪里,都得护着胸口那一处。
逃到这片宗门地界时,他本已经走投无路。偏巧撞上外门招收弟子,人多眼杂,他就阴差阳错,混了进去。
妖丹破损,反倒成了他的护身符——妖气淡到几乎没有,寻常法器探不出来。只要他不动用本源之力,就没有人看得出,这个瘦弱的小弟子,是个妖。
他打的主意很简单。
仙门灵气充沛,是养伤的好地方。他就借着弟子的身份,在这里躲几年,养好那道裂了七年的伤。
伤好了,就走。
神不知,鬼不觉。
他从没想过要留下。
一只妖,混在一群未来要斩他同类的修士里,能留到哪里去。
只是他没想到,养伤这件事,头一样难的,不是妖力,是——
饿。
妖族食量本就大,他又正在长身体,偏偏还揣着一道要靠气血慢慢温养的伤。外门弟子的份例,给寻常孩子够,给他,连塞牙缝都不够。
头一个月,他饿得眼冒金星。
第二个月,他开始盯上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灵果林,是宗门给内门弟子练手用的,结的果子沾了灵气,又甜又顶饿。看守的人不多,巡得也松。
沈照夜观察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趁着换值的空当,他翻进了灵果林。
他动作很轻——一只小心翼翼活了七年的妖,做这种事,是有几分天分的。他摘了果子,揣进怀里,刚走到藏经阁的后面
后面忽然有人拍了拍手。
“抓到了。”
沈照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几个年长的弟子。个个比他高出一个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首那个啧啧两声:“我说这几日灵果怎么少了,原来是外门来了个小贼。”
沈照夜没说话。
他攥紧了怀里的果子,飞快地盘算着退路。可他不能动妖力——一群筑了基的修士,他一个连快跑都要护着伤的小妖,跑不掉。
他只能低下头。
这是他七年里学会的、最管用的一招:低头,不吭声,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骂几句、打几下,气消了,也就过去了。
“打他一顿,送戒律堂去。”
“外门的野孩子,没规没矩——”
就在这时。
“你们干什么”
一道声音,从墙头上落下来。
紧接着,是一个人。
沈照夜擡起头。
墙头上跳下来一个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剑。她落地的姿势又稳又轻,显是修为不俗。可她脸上没有半分修士的清冷架子,眉眼弯弯的,亮得像三月里的太阳,一开口就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爽利。
“大清早的——不对,大傍晚的,几个大的围着一个小的,像什么话”
为首那弟子一见她,脸色就有点讪讪:“陆师姐。这小贼偷后山灵果——”
“偷了几个”
“这……”
“我问你偷了几个。”
那弟子被她问得一噎:“看着……也没几个。”
陆青梧”哦”了一声。
她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掂了掂,随手就朝那弟子扔了过去。
“赔了。”
钱袋不轻,砸得那弟子一个趔趄,慌忙接住。
“这……师姐,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
“规矩“陆青梧挑眉,“哪条规矩说,几个筑了基的师兄,可以围着一个刚进门、还没我腰高的小师弟”
“这……”
“要讲规矩,咱们一块儿去戒律堂讲。“她笑眯眯地,“我陪你们去。正好我上回翻墙进后山摘果子的事,还没跟长老交代呢——师兄要不要,一块儿说说”
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半晌,为首那个干笑两声:“陆师姐说笑了。既然师姐都替他赔了,那……那就算了。”
“算了就好。“陆青梧摆摆手,“走吧走吧。”
那几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散了。
灵果林里,转眼只剩下两个人。
沈照夜站在原地,怀里还揣着那几个果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活了十三年,被人打过,骂过,追过,赶过。
从没有人,替他挡过。
那姑娘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叫什么名字”
“……沈照夜。”
“哪个峰的”
“外门。”
“外门啊。“她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皱起眉,“你偷果子干什么后山那果子涩得很,内门师兄拿来练剑气用的,又不好吃。”
沈照夜没答。
陆青梧拉住他的袖子,也不容他答,径自把人往外带。
“走了走了,这地方晦气,回头又来一波人。”
她的手劲不大,袖子却拉得很紧,像是怕他半路跑了。
沈照夜被她拖着,走出老远,一路沉默。
直到出了后山地界,她才停下来,松开手,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说吧,好端端的,偷果子干什么”
沈照夜低着头。
这一次,他犹豫了很久。
他本可以随便编一个理由。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刚刚替他挡了一场、又一路把他拖出来的姑娘,那些谎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饿。”
陆青梧愣了一下。
她大概从没见过,有人偷东西偷得这样理直气壮,又这样可怜。
一个字,饿。
没有委屈,没有辩解,没有那些外门孩子惯有的、看人下菜碟的机灵。就只是,饿。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小脸,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忽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她在原地站了站。
然后,伸手往自己袖子里摸了摸。
摸出半块桂花糕。
那是她方才路过山下集市,顺手买的,甜香还没散。她本想留着自己饿了垫垫,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少年冰凉的手里。
“给。”
沈照夜怔怔地,捏着那半块糕。
桂花的甜香,一丝一丝,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暖融融的味道。
“以后饿了,“陆青梧背着手,晃了晃脑袋,一副大师姐的模样,“来找我。别偷。偷东西被抓住,可没有第二个我,从天上掉下来替你赔钱。”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阳光正落在她身上,把那身青色的劲装,照得发亮。
很多很多年以后,沈照夜依然记得这个下午。
记得后山灵果林里,斜斜的、暖洋洋的阳光。
记得那个从墙头上跳下来的姑娘,眉眼弯弯,像三月的太阳。
记得她替他扔出去的那只钱袋,记得她拉他袖子时那点不大、却拉得很紧的力道。
也记得,她塞进他手里的那半块桂花糕——
甜的。
那是他这十三年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记住了一个人的气味。
桂花的甜香,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清爽爽的气息。
他把这气味,记了整整一辈子。
久到后来,天翻地覆,久到后来,隔着黑布、隔着人海、隔着生死,他都能一下子,认出她来。
那半块桂花糕,沈照夜没舍得一口吃掉。
他捏着它,捏了很久。
甜香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散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小小的、金黄的糕,忽然,擡起眼,看向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姑娘。
他问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帮我”
陆青梧回过头。
她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我是师姐啊。”
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天底下最不需要解释的事。
沈照夜捏着那半块桂花糕,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一年,他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