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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_第2章 第二章|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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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有点奇怪

第二章|有点奇怪

那句”因为我是师姐”,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在他活过的十三年里,“帮”一个人,从来是有前提的。族里年长的妖照拂年幼的,是因为将来要用他们打头阵;路上偶尔有人给他一口吃的,是因为要他跑腿、探路、或者做些更脏的活。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意。

所以这件事情以后,他一直在等。

等那个叫陆青梧的姑娘,来跟他提要求。

他没有等来要求。

他等来的,是她三天两头来外门找他。

“沈照夜!”

那道爽利的声音,几乎成了他外门日子里最常听见的动静。她总是从墙头上,或者从廊柱后头,或者从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手里拎着点什么,塞给他就跑。

有时是一包点心。

有时是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

有时是从她自己饭桌上,顺手打包下来的半只烧鸡。

“喏,“她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

沈照夜捧着那些吃的,每一次,都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等着她说下文。

等她说”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谁”,等她说”回头你替我做件事”,等她说”记着,这可是欠我的”。

可她从来不说。

她塞完东西,交代一句”快趁热吃”,或者”别又饿着自己去偷果子”,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像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沈照夜捧着那半只烧鸡,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陆青梧这边,也在犯嘀咕。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捡回来的小师弟,有点奇怪。

头一样,是不怕冷。

北境的冬天冷得厉害,外门弟子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穿得像个球。偏偏沈照夜,还是那身单薄的旧衣裳,站在风口里,脸不红,手不抖,跟没事人一样。

有一回她看不过去,塞给他一件自己的旧披风。

他推辞:“师姐,我不冷。”

“大冬天的谁不冷。”她硬给他披上,“逞什么强。”

他就默默披着。可她分明看见,他站在雪地里,连呵出来的白气都比别人淡。

像是……他身上,本来就比别人暖。

陆青梧当时没多想,只当这孩子皮实。

第二样,是能站。

外门弟子练桩,师父罚站,寻常孩子撑一个时辰就腿软叫苦。沈照夜却能一动不动,站上大半天,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有一次师父忘了叫停,去了别处,一站就是一下午。等师父想起来回来,别的孩子早蔫了,唯独他,还笔直地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地里的小树。

师父又惊又赞,夸他心性沉稳,是块练剑的料。

陆青梧站在一旁,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耐性?这不像沉稳。这像……像一种活了很久、什么都熬得住的、老成的忍。

第三样,也是最让她心里发软的一样——

这孩子,从来不委屈。

外门弟子挨了训,总要红着眼圈憋一憋,或者背地里抹两把泪。沈照夜不。他被师兄挤兑,被师父责罚,甚至被人当众下不来台,他都不恼,也不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那双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训他的人身上,像一只被打过太多次的小兽,早已经学会了,挨打的时候不叫,只睁着眼睛,把伤害它的人,牢牢记住。

陆青梧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是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委屈”这两个字,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最离谱的,是他的饭量。

那简直,惊人。

外门的份例,是按半大孩子的量给的。别的孩子吃一份,剩半份;沈照夜吃三份,还是一副没饱的样子。

第一次同桌吃饭,陆青梧亲眼看着他,风卷残云一般,把面前的饭菜扫得干干净净,快得她筷子都还没动几下。

她当时敲了敲他的碗,让他慢点。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孩子不是狼吞虎咽的毛病,是真的,吃不饱。

那么小的身板,怎么装得下那么多。

陆青梧想不通。

她只能往一个方向想:这孩子小时候,是不是……根本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揪得慌。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偷后山那涩得要命的灵果,被抓了,也只说一个字:饿。

她想起他那身洗得发白、明显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裳。

想起他那双,太亮、又太警惕的眼睛。

陆青梧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来,也没多问。外门弟子,来路本就五花八门,有孤儿,有逃难的,有被家里卖了的。她只知道,这一个,八成是吃过大苦的。

于是她也没跟他挑明,只是从那以后,顺手给他带吃的这件事,就成了习惯。

去山下办事,她会多买一包糕点。

自己饭桌上有什么好的,她会打包一份。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就把自己那一份,分他一半。

“我吃不完。”她总是这么说,理直气壮,好像真的是她吃不完,不是特意留给他的。

沈照夜每次都接过来。

然后,继续等着。

他等她提要求,等了很久。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她给他带了不知多少回吃的,却一次,也没有向他要过什么。

沈照夜起初不信。

他想,也许她是在放长线。也许她要攒够了,一次性地,跟他讨一个大的。他见过这种手段——先给你好处,给到你以为是白得的,等你放松了警惕,再一把攥住你的软肋。

所以他一边吃着她带的东西,一边把这份“亏欠”,在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半只烧鸡。

三个肉包。

两包桂花糕。

一件旧披风。

他记着。他想,总有一天,她会来算这笔账。到那天,她要他做什么,只要不是害人性命的事,他都认。这是他欠她的。

可那一天,一直没有来。

她照旧风风火火地,塞给他吃的,交代他趁热吃,然后就跑。

她照旧在他被师兄挤兑时,冷不丁冒出来,替他撑腰。

她照旧,什么都不图。

沈照夜捧着那些吃的,一次又一次地,等着那个要求落下来。

等到最后,他自己都开始,有一点点,不确定了。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对你好,是不图回报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会因为一句“我是师姐”,就白白地,护着你,喂着你,什么都不要?

那年冬天特别冷。

有一日大雪,外门歇了课。沈照夜没处去,一个人蹲在廊下,就着雪光,啃一个早上省下来的冷馒头。

陆青梧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哎,你怎么在这儿啃冷的。”她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着的油纸包,塞过来,“给,刚出锅的。”

是糖炒栗子。

热腾腾的,香气混着甜味,在冷得发白的雪天里,格外勾人。

沈照夜捧着那包栗子,手心一点点被焐热。

他低下头,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的。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陆青梧都觉得奇怪,扭头看他:“怎么了?不喜欢吃栗子?”

沈照夜没擡头。

他捏着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雪声盖过去——

“师姐。”

“嗯?”

“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青梧一愣。

“做什么?”她莫名其妙,“什么做什么?”

沈照夜捏着栗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对我这么好。”他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总……总要我做点什么。”

“你说吧。”

“什么都行。”

雪,静静地,落着。

陆青梧看着这个瘦瘦小小、却一脸郑重、仿佛在还一笔天大债务的少年,愣了好半晌。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那点小心翼翼的、如临大敌的郑重,揉得乱七八糟。

“傻不傻啊你。”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暖。

“我对你好,还要图你做什么?”

“我就是……看你顺眼呗。”

沈照夜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被雪光映亮的、弯弯的眉眼。

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样子——好像“看你顺眼”这四个字,就足以解释这世上所有的、不图回报的好。

那一刻,他捏着那颗温热的栗子,心里某个,被他护了十三年、又冷又硬的地方,忽然,说不清地,软了那么一下。

他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一颗一颗,把那包栗子,剥完,吃了。

甜的。

可沈照夜后来一直记得,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过的暖的冬天

他等了那么久的“要求”,始终没有来。

后来他才慢慢懂了——

有些人对你好,是真的,什么都不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