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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_第3章 第三章|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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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暗号

第三章|暗号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久。

宗门后山那片灵果林都压弯了枝头,一连数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廊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棱,外门弟子一个个缩着脖子,连话都懒得多说。

也就是在这样的一场大雪里,陆青梧出事了。

她又偷偷下山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她时常趁着当值的空当,翻墙下山,去集市上买些山门里吃不着的零嘴——糖炒栗子、桂花糕、糖葫芦,回来分给外门那几个吃不饱的小师弟。沈照夜怀里那些吃食,大半都是这么来的。

只是这一回,赶得不巧。

她前脚翻墙出去,后脚戒律堂就查到了。等她拎着一大包吃的、哼着小曲儿翻墙回来,正撞上戒律堂的执事,堵了个正着。

私自下山,坏了门规。

罚跪祠堂外,一夜。

沈照夜是傍晚才知道的。

那几个平日受她照拂的小师弟,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沈师兄,陆师姐被罚了!跪在祠堂外头呢!这么大的雪!”

沈照夜手里的书,啪地合上。

他几乎是立刻就起身,往祠堂方向去了。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

他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那道爽利的声音三天两头地在耳边响起——“沈照夜!”“喏,给你的。”“快趁热吃。”她像一阵风,来去都带着暖意。可这会儿,一想到那阵风此刻正跪在冷雪里,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发紧的东西。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走得那样急。

到了祠堂外,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陆青梧直挺挺地跪在祠堂外那片空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雪落在她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不去拂。空地四周没有半点遮挡,风裹着雪,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扑。她那身单薄的青色劲装,在这样的雪夜里,看着实在冷。

可她跪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那副倔强的模样,倒不像在受罚,像是在跟这场雪,跟这门规,暗暗地较着劲。

沈照夜站在不远处的一堵矮墙后头,看着她。

他想过去。

他甚至已经擡起了脚。

可他停住了。

他一过去,就是陪跪。按门规,连累旁人陪跪,是要加重责罚的。他若过去,非但帮不了她,反倒要害她跪得更久,罚得更重。

他站在墙后,慢慢地,把擡起的那只脚,放了回去。

他握紧了拳。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可他也没有走。

沈照夜绕到那堵矮墙后头,在墙根底下,坐了下来。

墙的这一边,是他。

墙的那一边,隔着几步远,是跪在雪地里的陆青梧。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把自己缩成一团。雪落在他身上,他不觉得冷——他从来不怕冷。妖族的血,天生比人暖。这具身子唯一比不得人的,是养了七年的那道伤,一到阴冷天,就隐隐地牵着疼。可这点疼,他忍得住。他忍了七年了。

比起墙那头那个真真切切在挨冻的人,他这点疼,算什么。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隔着一堵墙,陪着她。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跪在这样的雪夜里。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墙的另一边,还坐着一个人。

哪怕坐一整夜。

墙那头的陆青梧,跪得实在无聊。

一个人,一片雪,一整夜。祠堂外静得只剩下风声,跪得腿都麻了,天还黑着,看样子离天亮还早得很。

她试过数雪花,数着数着就眼晕。试过在心里默背剑诀,背了两遍就烦了。她这人,天生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让她安安静静跪一夜,简直比罚她跪一个月还难受。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擡起手,用指节,在身旁那堵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玩。

咚。

咚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敲着敲着,她忽然觉得,这墙敲起来,声音还挺闷的,怪好玩。

她来了兴致,换了个花样敲——

三下。

停。

两下。

停。

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敲,就是随手。敲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堂堂玉衡峰的执剑弟子,大半夜被罚跪,不好好反省,在这儿敲墙玩,跟个傻子似的。

她笑着摇摇头,正要收手。

墙的那一边,忽然,也响了。

三下。

停。

两下。

停。

一下。

陆青梧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敲的那个节奏,墙那头,一模一样地,回了过来。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分毫不差。

她的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祠堂重地,深更半夜,这堵墙后头,怎么会有人?

“……谁?”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墙,往那边问,“墙后头,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沉默。

陆青梧却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了什么。

这世上,会在这样一个大雪夜里,偷偷绕到祠堂外头,躲在一堵墙后,一声不吭地陪她跪着的人——

除了那个傻乎乎的、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连道谢都不太会说的小师弟,还能有谁。

她心里那点被罚跪的郁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也不揭穿他。

她把脸转向墙那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也带上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软的暖。

“沈照夜。”

她轻轻地,笃定地,唤了一声。

“是你吧。”

墙那头,还是没应声。

可她试探着,又敲了敲墙——三下,两下,一下。

那头,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三下,两下,一下。

像是在很小声地,承认:

嗯,是我。

陆青梧的笑,一下子漾开了。

“喂,”她隔着墙,跟他搭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祠堂里值夜的人,“你大半夜的,绕到这儿来干嘛?也不怕被抓了,跟我一块儿跪。”

墙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闷闷的声音。

“……师姐一个人。”

就几个字。

师姐一个人。

他没说“我来陪你”,也没说“我不放心”。他只是说,师姐一个人。

好像“她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他非来不可的全部理由。

陆青梧靠在墙上,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祠堂外的风还是那样冷,雪还是那样大,她的膝盖还是那样麻。

可她心里,忽然就热乎乎的。

“你敲这个,”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三下两下一下的,是什么意思啊?”

墙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陆青梧噗地一声笑出来。

“不知道你敲什么。”

“是师姐先敲的。”少年的声音,通过墙传过来,还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我以为……我以为是暗号。就跟着敲了。”

“暗号?”

陆青梧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说法。

她这人,一无聊就浑身长草,这会儿来了精神,跪着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她对着那堵冰冷的墙,一本正经地,说:

“行啊。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个,定成暗号。”

“你听好了。”

“我敲三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认认真真地,在墙上敲。

三下。停。两下。停。一下。

“这个的意思,是‘我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

“意思就是——我在。别怕。我陪着你呢。”

墙那头,安安静静的。

“光我敲不行,”她又道,“你听见了,得回我一个。”

她自己敲了两下,笃、笃,示范给他听。

“这两下,是‘我知道’。”

“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我听见了。我不怕。”

“记住了没有?”

墙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陆青梧几乎要以为,那头的人是不是冻睡着了。

然后——

笃。

笃。

两下。

很轻,很稳,一板一眼。

我知道了。

陆青梧笑了。

她靠着墙,跪在那片雪地里,那点跪罚的委屈、无聊、寒冷,忽然,就都不算什么了。

墙的这一头,跪着她。

墙的那一头,坐着他。

隔着一堵冰冷的、结了霜的墙,隔着一整夜的风雪,两个人,用着这世上最傻气的、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法子,一来,一回。

三下,两下,一下。——我在这里。

笃,笃。——我知道。

她敲一次,他回一次。

有时候她故意逗他,敲得又快又乱,那头也认认真真地,跟着敲得又快又乱,末了两个人隔着墙,都无声地笑起来。

有时候她累了,靠着墙不出声,过好一会儿,那头会先敲过来——三下,两下,一下。

像是在轻轻问她:还在吗?

她就回两下。

我在。我知道。你也在。

一整夜,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可那堵冰冷的墙,那一夜,被两个人敲得嘻嘻哈哈的。

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东边的天,泛起一点极淡的青白。

陆青梧跪了一夜,一双腿早已经没了知觉,冻得像不是自己的。执事来解她的罚,她扶着墙,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扶住了墙。

她站稳身子,第一件事,是探头往墙那边看。

墙根底下,那个陪了她整整一夜的少年,正靠着墙,睡着了。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肩上、发上、睫毛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没化的雪,白霜霜的。他睡着了也不安分,眉头微微地蹙着,一只手还虚虚地按在胸口那个位置,像是护着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那么冷的雪夜,他就这样,在墙根底下,坐了一夜。

陆青梧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矮墙,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近看,才发现他的脸颊冻得发白,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她想叫醒他。

可看着他这副睡得不安稳、却又不肯走的样子,又有点舍不得。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伸出一根冻得发红的手指,在他面前那堵墙上,极轻、极轻地,敲了起来——

三下。

停。

两下。

停。

一下。

——我在这里。

沈照夜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那片白里,慢慢显出一张脸来——

是蹲在他面前的陆青梧。

她眉眼弯弯的,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傻子。”她笑他,声音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纵容,“陪跪也不嫌冷。还睡着了,也不怕把自己冻坏。”

沈照夜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她一夜未眠、却还是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晨光照着的、弯弯的眉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从墙根底下,慢慢地,擡起了那只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在两人之间那片新雪上,轻轻地,回了她——

笃。

笃。

两下。

我知道。

从那以后,这三下、两下、一下,就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暗号。

一句话都不必说。

她被罚,他就绕到墙后,隔着墙,陪她敲一夜。

她下山办事,回来晚了,怕他等急,就远远地,在山道那头,敲三下、两下、一下。他一听见,就知道,她回来了。

他被师父训了,她插不上话,帮不上忙,就悄悄站在人群外头,敲两下给他——我知道,我看见了,我在呢,别怕。

三下,两下,一下。——我在这里。

两下。——我知道。

这几声轻轻的敲击,成了他们之间,最要紧、也最不必宣之于口的话。

沈照夜一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学会的最好的一样东西。

比剑诀好。比灵气好。比这满山门的、他偷偷养伤所需的一切都好。

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原来“我在这里”,是可以说给一个人听的。

原来说了以后,真的会有人,认认真真地,回你一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