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镇妖镜
宗门每隔三年,会用镇妖镜,例行清查一次弟子。
这是防着妖物混入山门的老规矩。镇妖镜是宗门镇山的法器之一,镜光一照,凡有妖气者,无所遁形——纵是化了人形、藏了千年的老妖,在那面镜子底下,也要现出原形。
消息传到外门的时候,沈照夜正在练剑。
他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这三年,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妖丹破损,妖气极淡,寻常法器探不出他分毫。他也从不动用本源之力,连快跑几步都要掂量。几年下来,从师父到同门,没有一个人怀疑过,这个沉默寡言、剑术出众的少年,会是个妖。
可镇妖镜不一样。
那是宗门镇山的重器,专为照妖而铸。他这点破损的、淡得几乎没有的妖气,能瞒过寻常法器,瞒不过它。
镜光一照,他几年的伪装,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碎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一只混进仙门四年、日日与修士同吃同住的妖——他会被当场拿下,被镇妖,被处死。宗门不会问他为什么来,不会问他这四年做过什么,更不会问,他有没有真的伤过谁。
在他们眼里,妖,就是妖。
那几日,沈照夜很安静。
比平时更安静。
他照旧练剑,照旧吃饭,照旧在陆青梧塞给他吃食时,接过来,说一声谢谢。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一件事。
盘算着,山门已封,现在已经出不去了,若是硬挨到检查那天,他有没有胜算,能不能逃走。
镇妖镜设在演武场,四面都是人。以他如今的修为,硬闯是闯不出去的。除非——除非他动用本源之力。可他妖丹已损,一旦动用本源,那道养了七年的裂口,多半就要彻底碎裂。丹碎,命消。
就算侥幸不死,他一个身负重伤的妖,在满山门的修士围剿下,能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且,逃出去,就意味着,他要在演武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凶兽的真身,意味着,为了逃命,他或许要伤人。
甚至,杀人。
沈照夜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外门居所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做好了杀人逃走的准备。
他把这三年,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收拾干净。
剑,还给师父。
欠人的,还清。
至于陆青梧塞给他的那些吃食、那件旧披风、那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那些他不知道怎么还,又暗暗的不想还,还可能也还不清。
想到这里,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他真的要在演武场上,动用本源,杀出一条血路——
他只求一件事。
别让陆青梧,站在他面前。
别让她,看见他变成那副样子。
也别,让她,成为那些拦在他逃路上的人里的一个。
他不知道,真到了那时候,若她挡在他和生路之间,他,下不下得去手。
他甚至不敢想。
检查那天,演武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
镇妖镜被安置在高台之上,通体幽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执法长老立在镜旁,弟子们排成长队,一个一个,上前受照。
镜光扫过,凡是干干净净的,镜面便毫无反应;弟子行个礼,退下,换下一个。
队伍不长,却走得很慢。
沈照夜排在中段。
他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袖中的手,正微微地,攥着。他在估算距离——从他这里,到演武场西侧那道最矮的墙,一共几步;他在感知气机——高台上那位长老的修为,到底有多深;他在最后一次,说服自己的妖丹,撑住那即将到来的、可能致命的一击。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越来越少。
十个。
八个。
五个。
轮到他之前,只剩三个人了。
沈照夜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演武场另一头,忽然一阵大乱。
“哎哎哎——让让让让!”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风火火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照夜心里一沉。
是陆青梧。
只见她抱着一大摞不知从哪儿抱来的东西——似乎是刚从库房领的、给外门弟子分发的冬衣——横冲直撞地,从演武场边上跑过。她大概是赶时间,又大概是压根没瞧见这边在列队受检,一头就撞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借过借过!师姐我赶时间——哎呀!”
她脚下一个不稳,怀里那一大摞冬衣,哗啦一下,全撒了。
演武场上,顿时乱成一团。
外袍、冬衣,撒了一地。排着队的弟子被她撞得东倒西歪,队伍瞬间散了。有人去帮她捡,有人被绊了一跤,执法长老皱起眉,高声呵斥:“肃静!成何体统——”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一件不知是谁的、被她撞飞起来的外袍,鬼使神差地,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盖在了沈照夜的头上。
那一瞬间,镇妖镜的镜光,恰好扫了过来。
沈照夜整个人,罩在那件突如其来的外袍底下。
镜光落在外袍上,被那层布料,隔了一隔。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照夜的心,几乎停跳。
他站在那件外袍底下,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甚至已经绷紧了全身,做好了下一刻镜光穿透、原形毕露、拔剑杀出的准备。
可是那道森然的镜光,在他身上,扫过。
一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扫向了下一个人。
镜面,毫无反应。
沈照夜僵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
那件盖在他头上的外袍,那被布料隔了一隔的、微不足道的一瞬——竟然,就那么巧,正好错开了镜光最盛的那一刹那;他那点本就淡得几乎没有的妖气,被这层布,这一乱,这一挡,糊弄了过去。
镜光走了。
长老还在为陆青梧闯的这场祸黑着脸训人,弟子们手忙脚乱地捡着满地的冬衣,重新排队。乱哄哄的,谁也没有留意到,队伍中段那个把外袍从头上扯下来的少年,脸色有多白。
沈照夜把那件外袍,从头上,慢慢扯了下来。
他擡起头,望向演武场那头。
陆青梧正被长老指着鼻子训话,她缩着脖子,一脸“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的心虚模样,一边点头哈腰地认错,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着捡冬衣。
她根本不知道。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方才闯的这场祸,撒的这一地冬衣,飞出去的这一件外袍——
替一个人,挡下了一场杀身之祸。
她不知道,她救了他的命。
沈照夜捏着那件外袍,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镜面已经测到下面一个师兄弟时,他已经镇定了下来。
镜光扫过,镜面平静如水,没有半分反应。
他行了个礼,从容地退下。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刻,离一场血案,究竟有多近。
那天夜里,沈照夜去找了陆青梧。
她正蹲在自己院子里,就着月光,把白天撒脏了的冬衣,一件一件地,重新叠好。今天闯了祸,她被罚把这些冬衣清洗、叠整齐,明日重新分发。
“来啦?”她头也不擡,“正好,帮我搭把手。”
沈照夜没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小声地嘟囔着今天那个长老怎么怎么小题大做,不就是撞翻了几件衣服嘛,至于罚她洗一晚上……
沈照夜听着,忽然,开口了。
“师姐。”
“嗯?”
他顿了顿,问了一个,盘桓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斟酌着字句,声音很轻,“你发现,我骗了你呢?”
陆青梧叠衣服的手,没停。
“骗我?”她随口应道,“那要看,你骗什么了。”
“……很大的事。”沈照夜说,“很大很大的事。”
大到,足以让她这三年对他的好,全部变成一个笑话。
大到,足以让她,恨他。
陆青梧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她手里的活儿没停,随口回答:
“那你最好啊,”她把一件叠好的冬衣拍平,放到一边,“在我自己发现以前,先告诉我。”
沈照夜的心,一紧。
“为什么?”
“因为呀,”陆青梧终于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眉眼弯弯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自己告诉我,那叫坦白。我自己发现的,那叫欺骗。”
“坦白,我还能原谅你。”
“欺骗——”
她拖长了尾音,故意板起脸,凶巴巴地看他:“那我可就要生气了。”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地笑了。
“行了行了,看把你紧张的。”她摆摆手,重新低下头去叠衣服,“你个闷葫芦,能骗我什么大事呀。别站着了,快过来帮我。”
沈照夜没有过去。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月光下那个重新埋头叠衣服的姑娘。
坦白,我还能原谅你。
我自己发现的,那叫欺骗。
那一夜,他站在她的院子里,几次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她。
他想说——师姐,我骗了你。我不是人。我是一只妖。四年前,混进宗门的那队弟子里,藏着一个逃命的小妖,那个小妖,就是我。
我一直在骗你。
今天演武场上,若不是你撞翻了那些冬衣,若不是那件外袍恰好落在我头上,差一点就要亲眼看见,你护了三年的师弟,有怎样的原身。
按她说的,趁她还没有自己发现,趁一切还来得及,亲口告诉她。
亲口坦白,求她的一个原谅。
可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淡淡的桂花香味,他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沈照夜低着头,笨拙的学着陆青梧,一下一下的,抚平手里那件冬衣的褶皱。
他想,要不先就这样吧,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能留在她身边,做她的师弟,这个谎,他就算背一辈子,也认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命运,总有一天,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把真相,摊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