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走了
沈照夜的伤好了。
不是全好。那道养了七年的裂口终究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都补不圆满了;可这四年多,借着仙门充沛的灵气日日温养,那道口子到底稳住了,不再动辄牵疼,也不再往外泄那点淡得几乎没有的妖气。以他如今的状况,只要不动用本源之力,寻常修行、赶路、自保,都不成问题。
换句话说,他可以走了。
这本是他四年前混进这座山门时,就打定的主意——借仙门灵气养好伤,伤好了就走,神不知,鬼不觉。如今伤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
来接他的人,是在一个春夜里悄悄找上门的。是妖族的旧识,当年那场围剿里侥幸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同族之一。他们辗转寻了沈照夜许多年,终于打听到,有一只小妖,藏在了仙门的眼皮子底下。那旧识藏在后山的暗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和急切:“照夜,可算找着你了。你怎么敢躲进这种地方这满山都是斩妖的修士,你但凡露出一点马脚——”
“我知道。“沈照夜说。
“伤养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那就走。“那旧识急道,“越快越好,这地方一刻都待不得。我在山下备好了一切,今夜就随我走。回到族里,天高地阔,再不必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按理,他该立刻答应的。这一天,他等了四年。天高地阔,再不必伪装,再不必日日走在刀尖上——这不正是他当初藏进这里时,日思夜想的吗可他站在春夜的月色里,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再等等。”
“等什么”
“我这伤,“他垂着眼,声音很轻,“还没有全好。再养几个月,稳妥些。”
那旧识虽觉得他谨慎得过了头,却也不好强求,只得应下,约定几个月后再来。那一夜,沈照夜送走旧识,一个人在后山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的伤,早就到了能走的地步。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开不了那个口。
几个月很快过去,那旧识如约又来。这一次,沈照夜给出的理由是”再等一年”。那旧识都有些急了:“又怎么了你的伤,不是早该好了“他说快好了,还差一点火候,仙门灵气养人,再养一年能养得更扎实,往后少些后患。这理由听着倒也说得过去——妖丹破损是大事,多养养确实稳妥。那旧识将信将疑地,又走了。一年之期,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照夜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他照旧练剑,照旧沉默寡言,照旧在陆青梧塞给他吃食时接过来,道一声谢。只是这一年里,他好几次都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这一年过去,就走。真的,这一次一定走。再不走,夜长梦多——他一只妖,在这满山门的修士中间,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凶险。镇妖镜那一回,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他不能,也不该,再赌第二次。道理他都懂,比谁都懂。可一年之期眼看着又要到了,那旧识的身影又将在某个夜里出现,沈照夜却发现,自己心里非但没有半分”终于要解脱了”的轻松,反而一日比一日,沉。
那一年的第二次下山,是替师父跑一趟远差,要出门月余。临行那日,天光正好。他背着行囊走到山门口,正要出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照夜——!”
他回过头。陆青梧不知从哪儿一路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还举着一个油纸包。“喏!“她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路上吃。桂花糕,我今早特意去山下买的,新鲜。”
沈照夜低头看着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谢谢师姐。”
“早去早回啊。“陆青梧背着手,一副大师姐叮嘱人的模样,“路上小心点,别逞能。到了地方记得给师父带个话,就说……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她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沈照夜一一应着,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去一段,他到底没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山门口,陆青梧还站在那里。见他回头,她立刻扬起手,用力地朝他挥了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青色的劲装照得发亮。她笑着,眉眼弯弯的,隔着老远冲他挥手——那样理所当然,好像他不过是出个远门,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好像这山门口,永远都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沈照夜站在山道上,怔怔地看着她挥手的样子。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融融的气息。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脑子里。
如果他走了,如果他跟着那旧识回了妖族,回了那个天高地阔、再不必伪装的地方——那么往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站在这个山门口,这样冲他挥手了。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出远门时,特意跑去山下,给他买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再也没有人,会敲三下、两下、一下,告诉他,我在这里。
再也没有人,等他回来。
沈照夜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在那一刻,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了这一年多来,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编造着”伤没好”的谎言,把归期一拖再拖;明白了那旧识每一次说”走”,他心里为什么不是轻松,而是沉;明白了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走”,却每一次都没有走成。
不是伤没好。他的伤,早就好了。
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座山门,舍不得这四年多头一回尝到的、有人惦记着的滋味,舍不得桂花糕的甜香,舍不得雪夜墙根下那三声两声一声——舍不得那个会站在山门口、笑着冲他挥手的人。
沈照夜站在春日的山道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可能,走不了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他从未有过的、又慌又暖的东西。慌的是——他是一只妖,一只藏在仙门里、随时可能暴露的妖,本该无牵无挂,本该来去如风,本该在伤好的那一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舍不得”这三个字,于他,是最要不得的: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一旦不肯走,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长长久久地押在了这满山门的凶险里。他很清楚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用往后的每一天,去赌那道镇妖镜、那些法器、那满山斩妖的修士,都探不出他分毫;意味着他这条命,从此就悬在了这里。
可山门口,那个人,还在冲他挥手。
沈照夜站了很久,久到陆青梧大概都觉得奇怪了,隔着老远又冲他喊:“傻站着干嘛呀!快走啊!天黑之前赶不到就麻烦了!”
他回过神,望着山门口那个小小的、却亮得晃眼的身影,缓缓地擡起手,学着她的样子,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轻轻地朝她挥了挥。陆青梧显然没料到这个闷葫芦竟会回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挥手挥得更用力,差点没蹦起来:“这还差不多!早去早回啊——!”
早去早回。沈照夜握了握手里那包温热的桂花糕,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他心里那个悬了一年多的、要走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他不走了。那旧识再来时,他会亲口告诉他:不必再等了,他哪儿也不去了。
后来那旧识果然又来过一次。沈照夜没有再编”伤没好”的谎,他只对那位一脸不解、乃至有些恼怒的同族,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走吧,我留下。”
“你疯了!“那旧识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留在这里,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为了什么就为了这满山的仇人!”
沈照夜没有解释。他没有说,为了一包桂花糕;没有说,为了雪夜墙根下的三声两声一声;也没有说,为了山门口那个会笑着冲他挥手的人。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你走吧。我不走了。”
那旧识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大概是看明白了——这只小妖,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龙潭虎xue里了,而他拦不住。“罢了。“那旧识最后说,“你自己……多保重吧。”
那一夜,妖族的旧识独自下了山,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沈照夜站在后山,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从这一夜起,他就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的性命,和这座山门,和那个人,绑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他,站在春夜的月色里,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真好。不用走了。往后还能吃到师姐买的桂花糕,还能听见墙那头的三声两声一声,还能站在山门口等她回来,或者,让她等他回来。他那样年轻,那样欢喜,第一次为”留下来”这件事,觉得心满意足。
他一点也没有想过,往后的路,会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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