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交换
几年过去,沈照夜长高了。
这几年他抽条抽得厉害,像后山那些沾了灵气的竹子,一节一节地往上蹿。当年那个瘦得像根竹竿、被人堵在藏经阁后头低着头不吭声的小少年,不知不觉间,肩宽了,背直了,眉眼也长开了。剑术更是出挑,外门里已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连内门的师兄,偶尔与他过招,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身边人未必留意。可陆青梧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再要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揉沈照夜的脑袋,竟得踮起脚了。
她愣了一下。
明明前些年,这小子还得仰着头看她说话的。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陆青梧上下打量他,颇有些不是滋味。
沈照夜低头看她,没说话,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藏得很好的笑意。
真正让陆青梧意识到那个”小师弟”已经不见了的,是另一件事。
那几年,她照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爱管闲事、走到哪儿都要护着人的陆青梧。外门谁受了欺负,她第一个冲上去;山里遇上什么凶险,她习惯性地就把身边的人往身后一拦,自己提剑挡在前头。这是她十几年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对沈照夜——从藏经阁后头那一回起,她就是这么护着他过来的。
可这一日,他们一同下山办差,半道上撞见一头闯出结界的低级妖兽。那东西凶性正盛,朝他们扑过来。陆青梧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把沈照夜往身后拦——
手却扑了个空。
她一愣,回头。
沈照夜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他一把攥住她伸出去的那只手腕,不轻不重地,把她往后一带,自己反倒越过她,拔剑上前,三两下,干净利落地,把那头妖兽解决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陆青梧还保持着那个要拦人的姿势,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头妖兽已经倒了。沈照夜收剑回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做什么“陆青梧回过神,有点恼羞成怒。
“师姐,“沈照夜垂着眼看她,语气平平,那点讨打的意思却藏都藏不住,“年纪大了。”
“你说谁年纪大了!”
陆青梧一下子炸了毛。
她一个刚刚二十,正当好年华的姑娘,竟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弟,当面嫌”年纪大”——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她擡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沈照夜却早有防备,侧身一避,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沈照夜!你给我站住!”
“师姐追不上的,“少年回过头,难得地,露出一点狭促的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我打死你!”
陆青梧气得跳脚,提着剑,拔腿就追。
那一个下午,半座山都是他们两个的动静。一个在前头轻飘飘地跑,时不时还回头气她两句;一个在后头咬牙切齿地追,追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山道上、林子里、溪水边,惊起一片又一片的飞鸟。
沈照夜其实是可以跑得更快的。他这几年长了本事,真要甩开她,轻而易举。可他偏偏就跑那么快——快到她够不着,又慢到她始终不肯放弃。他就吊在她前头那么一点点距离,引着她,追了半座山。
陆青梧追到最后,实在没了力气,扶着一棵树,一边喘,一边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沈照夜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夕阳把半座山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扶着树,气喘吁吁,脸颊跑得通红,发丝也乱了,狼狈得很,却比这满山的夕阳还要好看。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树枝勾乱的头发。
这个动作,他做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陆青梧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师姐”与”小师弟”的界限,已经悄悄地,变得模糊了。
从前是她照顾他——替他挡人,替他抄经,替他挨罚,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如今,似乎倒过来了。他会替她理乱掉的头发,会在她逞强时把她拽回身后,会在她累了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她拎起那些重物。
他长大了。
长到,能反过来,护着她了。
陆青梧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发什么呆“沈照夜理好她的头发,收回手。
“没什么。“陆青梧回过神,别开脸,“就是觉得……你小子,长本事了。”
“嗯。”
“以后不许再嫌我年纪大。”
“……”
“听见没有”
沈照夜没答。
陆青梧狐疑地瞪他,他却只是望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几年, 沈照夜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平静到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一只藏在仙门里的妖。他早已把这座山门,当成了家;把身边这个人,当成了这世上最要紧的人。
他们两个,几乎是形影不离。
她去哪儿,都要拖着他;他去哪儿,也总要看她一眼。她嫌他不爱说话,便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他嫌她走得慢,便放慢脚步等她。她替他挡下宗门里的明枪暗箭,他替她扛下那些她逞强要扛的重担。吃饭时她敲他的碗,他就慢一拍;她被罚跪,他就绕到墙后,敲三声两声一声。
日子久了,山门里的人渐渐都习惯了——提起陆青梧,总要连带着提起沈照夜;说起沈照夜,也总少不了陆青梧。这两个人凑在一处,像是天经地义,像是本就该如此。中间那点默契,那点旁人看不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东西,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再没有第三个人,能自然而然地,插进他们之间。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外门弟子,不知深浅,当着众人的面,红着脸,想约陆青梧一同去后山看灵果林的花。
话还没说完,站在陆青梧身旁的沈照夜,极自然地,往前半步,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那弟子看着他,又看看他身旁毫无所觉、还在跟旁人说话的陆青梧,不知怎么,忽然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大概是看明白了些什么,讪讪地走了。
沈照夜收回脚步,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下,他挡得毫不犹豫。
陆青梧后来才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回来问他。
“听说,前几天有个小师弟想约我看花,被你挡回去了”
沈照夜正在擦剑,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
“没有“陆青梧似笑非笑地看他,“我怎么听说,你往人家面前一站,人家话都不敢说了。”
沈照夜低着头擦剑,不吭声。
“沈照夜。”
“……嗯。”
“你老实说,“陆青梧凑近了些,盯着他,“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沈照夜擦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擡头,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个字。
“嗯。”
那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答得很干脆。
陆青梧愣住了。
她本是打趣他的,没想到,竟得了这么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一时间,山门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叠在了一处。
久久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