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路过
那一年末,陆青梧正式成为玉衡峰的执剑弟子,便要这是单独运行门派差事了。这是她头一回一个人,从前下山,要么是跟着师门长辈,要么身边总跟着个沈照夜。这一回,是历练,不许旁人跟随。
消息传来那日,沈照夜正在擦剑。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全然不在意。陆青梧还当他这闷葫芦是真不在意,临行前一晚,絮絮叨叨地交代他:她不在的这几日,记得按时吃饭,别一个人闷头练剑练到半夜,别又去偷后山那涩得要命的灵果……
沈照夜一一应着,末了,只问了一句:“几日回来”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五六天吧。“陆青梧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师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小小的任务,手到擒来。”
沈照夜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陆青梧背着行囊,风风火火地下了山。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站在门口的沈照夜,用力挥了挥手:“我走啦!照顾好自己!”
沈照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头一日,倒还好。
沈照夜照旧练剑,照旧吃饭,照旧过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一天。只是那顿饭,他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桌上少了一个敲他碗、嫌他吃太快的人,那碗饭,竟吃得没滋没味的。
他没多想,只当是不习惯。
到了傍晚,他练完剑,收了剑,鬼使神差地,竟一路走到了山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他站在山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山下的、空荡荡的石阶,站了一会儿。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石阶上空无一人。
她说,快的话,三四天。
今天,才第一天。
沈照夜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嘲般地,极轻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第二日傍晚,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是来山门口这片林子里采药的。他确实带了个药篓,也确实采了几株草药。只是采着采着,他的脚,就不知不觉地,又挪到了山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石阶。
石阶上,还是没有人。
第三日,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来山门口这边的溪水里,清洗剑上的锈迹。
第四日,理由是,散步。
他每一日,都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由头,然后,在傍晚时分,准时地,站到山门口那片石阶前,望着山下,望上一会儿。
他从不承认自己是在等。
他只是,恰好,在那个时辰,走到了那里而已。
可他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却一日比一日,沉。
三四天的期限过了。石阶上没有人。
沈照夜安慰自己:她说了,慢的话,五六天。不必急。
他嘴上不急,那顿晚饭,却越吃越少。夜里练剑,也总有些心不在焉,一套剑法使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玉衡峰的方向,出神。
下山,是要遇上凶险的。低级妖兽,山匪,或是别的什么意外。她一个人,若是遇上了对付不了的,该怎么办若是伤了,又该怎么办她那个风风火火、什么都敢闯的性子,最容易吃亏……
这些念头,他从前从不敢深想。因为一深想,他就坐不住。
他第一次,那样清楚地,体会到”牵挂”是什么滋味。
牵挂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她不在眼前,你便无时无刻,不在替她担着心。吃饭想着她,练剑想着她,连夜里躺下了,都要辗转着,想她此刻,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在某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觉得孤单。
沈照夜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有点明白,当年陆青梧,是怎样护着他,过来的了。
原来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样重的一件事。
第五日傍晚,沈照夜又站到了山门口。
这一次,他连给自己找理由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就那样,站在石阶前,望着山下,一动不动。晚霞一点一点地,从艳红,烧成暗紫,又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石阶上,依旧空无一人。
沈照夜站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五六天。今天是第五天了。若是明日她还不回来……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山道的尽头,那空荡荡的石阶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背着行囊,正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虽然隔得还远,看不真切,可那走路的姿势,那利落的青色劲装,那风风火火、恨不得一步跨三级台阶的架势——
沈照夜的心,猛地一跳。
是她。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担忧、牵挂、坐立不安,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忽然,全都化开了。他只觉得,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他想迎上去。
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在这山门口,连着站了五个傍晚了。若是让她知道了,该多难为情。
于是他慌忙地,退后两步,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找个由头,证明自己只是恰好路过。
可他退得慢了。
陆青梧已经走到了近前。她一擡头,就看见了站在山门口的他。
“沈照夜“她愣了一下,脸上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了上来,“你怎么在这里”
沈照夜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望着她,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他想说,我担心你。他想说,你怎么才回来。他想说,这几日,我每天傍晚,都在这里等你。
可这些话,一句,他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垂下眼,极其自然地,吐出了两个字。
“……路过。”
路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天都快黑了,他一个人,站在这四下无人的山门口,能”路过”到哪里去
陆青梧显然也不太信。她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看看这四周空荡荡、除了山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挑了挑眉。
沈照夜的耳根,悄悄地,红了。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只硬邦邦地又补了一句:“我来……采药。”
“哦——采药啊。“陆青梧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这药篓呢”
沈照夜:”……”
他今日,压根没带药篓。
陆青梧看着他那张明明面无表情、耳根却红透了的脸,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揭穿他。
她只是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把肩上沉甸甸的行囊,往他怀里一塞:“行了行了,别路过了。既然’刚好’在这儿,就帮师姐拿一下行李吧,累死我了。”
沈照夜接过行囊,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里走。
走了一段,陆青梧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这几天,你有没有想我呀”
沈照夜走在她身后,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陆青梧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狡黠,“那你在山门口,‘路过’什么呢”
沈照夜抱着行囊,沉默着,不接话。
陆青梧也不追问。她转回头,轻快地往前走,嘴角却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这几日下山的见闻——遇上了什么样的妖兽,怎么解决的,山下的桂花糕比山上的还要好吃,她给他带了一包……
沈照夜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这五日,他是怎么过的。
没有说,他每一个傍晚,都站在这山门口,望着这条石阶,望到天黑。
没有说,她不在的这几日,那顿饭他吃得多没滋味,那些夜他睡得多不安稳。
也没有说,方才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悬了五日的那颗心,是怎样,轰然一声,落回了原处。
他只是抱着她的行囊,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心里,是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从那以后,陆青梧每一次下山,回来时,总能在山门口,“恰好”遇上沈照夜。
有时他在采药。
有时他在洗剑。
有时他什么理由都没有,就那么站在那里,望着山下。
每一次,她一问”你怎么在这里”,他都答得那样自然,那样面不改色。
“路过。”
日子久了,这”路过”二字,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又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陆青梧从不揭穿。
她只是每一次,都笑眯眯地,把行李往他怀里一塞,或者,把给他带的桂花糕,先塞进他手里,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踏着夕阳,慢慢地,往山里走。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刚好路过”。
不过是有一个人,算着她归来的日子,在她每一次回家的路口,一次又一次地,等着她罢了。
只是他不肯说。
她也就,不说破。
很多很多年以后,陆青梧独自走过许多路口,再没有人恰好路过。
她有时会想起那些个傍晚
和一个怎么也记不起来的人。
可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一年的那个傍晚,夕阳正好。
少年抱着她的行囊,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说山下的桂花糕好吃,说给他带了一包,说下次下山,要带他一起去。
“下次,“她回过头,冲他笑,“带你一块儿去。省得你又一个人,在这儿’路过’。”
沈照夜抱着行囊,望着她被夕阳镀亮的笑脸。
他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
下次,一块儿去。
再下次,也一块儿去。
往后的每一次,都一块儿去。
他那时候,是真的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