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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_第8章 第八章|合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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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合籍

第八章|合籍

那一日,是替一位长老跑腿。

长老年事已高,不便走动,手头一册记着门中琐事的册子,要送去执事堂归档。这本是件小事,长老信得过陆青梧,便交给了她。陆青梧懒得一个人跑,顺手就把沈照夜也拖上了。

“走走走,陪我送个册子。“她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拉着他就往执事堂去,“送完了,我请你吃桂花糕。”

沈照夜没什么异议。她去哪儿,他跟着便是。

执事堂在宗门东侧,是一片错落的院落,平日里处理门中各样文书事务。两人从没来过这地方,进了院子,一时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顺着廊道,一路找过去。

那册子该送去的地方,是记档房。两人却不识路,拐来拐去,不知怎么,竟拐进了另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院子很静。

比起执事堂别处的忙碌,这里显得格外清幽。院中种着一株很大的合欢树,枝叶亭亭,落了满地的碎影。正屋门上,挂着一方素净的匾额。

陆青梧仰头看了看匾额上的字,念了出来。

“……合籍处”

她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照夜也擡头看去。

合籍处。

宗门弟子若结为道侣,便要来此处,将两人的名字,记入同一本册子,谓之”合籍”。自此以后,便是修行路上,相互扶持、生死与共的道侣了。

这是宗门里,最要紧,也最郑重的地方之一。

两人显然是走错了。

屋里此刻没有旁人,只有一个负责登记的老执事,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见他们进来,擡了擡眼:“合籍可带了两方的名牒”

“啊,不是不是。“陆青梧连忙摆手,“我们走错了。我们是来送册子的,找记档房,走岔了。”

那老执事”哦”了一声,也不多话,懒懒地朝西边一指:“记档房在西头,出去左拐。”

“多谢多谢。”

陆青梧道了谢,却没有立刻走。

她的目光,被屋里那一排排的架子吸引了。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许多册子。每一本,都记着一对道侣的名字。

她好奇地凑近了些,随手翻看着架上那些册子的封页。

“你看,“她指着其中一本,念给沈照夜听,“这是清风峰的两位师兄师姐,前年合的籍。还有这个,是……哎,这不是药峰那两位嘛,原来他们也成了道侣。”

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沈照夜站在她身后,没有看那些册子。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被那些名字勾起兴致、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她低头翻看时,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看着午后的天光,通过合欢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怎么,他的心,忽然就有点乱。

陆青梧翻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随口冲他说了一句。

“哎,沈照夜,“她指着那一架子的册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以后……我们是不是,也得来这里”

沈照夜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愣住了。

以后,我们是不是,也得来这里。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毫无预兆地,投进了他一直强压着、佯装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擡起眼,望着她。

她说得那样随意,那样自然,仿佛”我们”两个字,连在一起,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仿佛他们两个,将来会一同来这里合籍,把名字记进同一本册子,是一件早已注定、无需多想的事。

沈照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的心,跳得那样快。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四年多来,他把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藏得那样深,那样紧。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藏下去。

可她方才那一句随口的话,却像一只手,轻轻地,叩响了他心里那扇他从不敢打开的门。

就在他心跳如鼓、耳根发烫的时候——

陆青梧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收回目光,重新去看那些册子,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不过嘛,“她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一副嫌弃的模样,“你这人,又闷,又难养,一顿能吃三个人的饭,脾气还孤僻——将来跟你合籍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她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一句”我们”,在身后那个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只当是随口的一句玩笑。

倒霉蛋。

沈照夜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说说笑笑、毫不在意的侧脸。

他心里那句被堵住的话,那点被她叩响的、藏了四年多的心思,忽然,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垂下眼,极轻,极低地,几乎是对着自己,说了一个字。

“……你。”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轻得,几乎融进了午后的风里。

陆青梧正低头看着册子,没有听清。

她随口”嗯”了一声,头也没擡:“你说什么”

沈照夜的心,重重地一跳。

方才那一个字,是怎么溜出口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慌忙地,把翻涌上来的那一切,又死死地,压了回去。

他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没什么。”

陆青梧也没在意。她翻册子翻得正起劲,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当他这闷葫芦又在自言自语。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看她的册子。

沈照夜站在她身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又,悄悄地,失落了一下。

他很庆幸,她没有听见。

他又,有那么一点点,遗憾,她没有听见。

那一个”你”字,在午后的合籍处,轻轻地,响过,又轻轻地,散了。

只有沈照夜自己知道,那一个字里,藏着他多少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

将来跟你合籍的,是哪个倒霉蛋

是你,只能是你。

从我十三岁那年,你从墙头上跳下来,替我赔了灵果钱,把我带走的那一刻起;从你把半块桂花糕,塞进我手里,说”以后饿了找我”的那一刻起——

就只能是你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我,想同她合籍,想把名字,记进同一本册子里,想同她,一路修行,生死与共,白头到老。

只有你。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是一只妖。

一只藏在仙门里的、随时可能暴露的妖。

他连”喜欢”两个字,都不配说。更遑论,同她合籍,同她生死与共,同她,共度余生。

他若真的开了口,若这层窗户纸,真的被捅破——到那时,他这个妖的身份,这个天大的谎,又该如何,同她交代

他不敢。

他只能,把那一个”你”字,连同满心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继续,做她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弟。

继续,陪在她身边,守着这份,他偷来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走了走了。“陆青梧看够了那些册子,伸了个懒腰,转身,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册子还没送呢,别在这儿耽误了。送完了带你吃桂花糕去。”

沈照夜被她拉着,往外走。

走出合籍处那道门槛时,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册子,那一架子的、成双成对的名字。

他想,总有一天。

也许总有一天,等他想出一个办法,等他能坦然地,同她交代清楚自己的一切——

也许总有一天,他也能牵着她的手,堂堂正正地,走进这道门,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郑重地,记进同一本册子里。

他知道这很难。

一个妖,一个人,这中间隔着的,是整座山门,是天生的立场,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可那一刻,望着那满屋子的名字,望着身边这个正拉着他袖子、催他快走的姑娘,沈照夜的心里,竟头一回,升起了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他想留下来。

不只是躲在这里养伤,不只是偷来这几年的安稳。

他想,真真正正地,留在她身边。

一辈子。

那一日,阳光正好,合欢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