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来客
那一年的春宴,格外热闹。
宗门每逢春日,都要设一场宴,门中弟子济济一堂,饮酒赏花,好不快活。陆青梧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她。她今日兴致极高,与相熟的师姐妹们推杯换盏,不知不觉,便有了几分醉意。
沈照夜不大爱这种场合。他寻了个角落坐着,话不多,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正被众人围着、笑闹得脸颊酡红的姑娘。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发间簪了朵春日的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亮得像这满堂的灯火。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席间,不知是谁,起了个话头,打趣起在座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问她们将来,想寻个什么样的道侣。众人一时都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闹作一团。
问到陆青梧时,她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陆师姐呢“有人笑着起哄,“陆师姐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道侣呀”
陆青梧趴在桌上,脸红扑扑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她被这一问,似乎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慢悠悠地,擡起手,越过大半个宴席,指向了不远处——
那个正端着一碗醒酒汤、准备给她送过来的沈照夜。
“那样的。”
她指着他,含含糊糊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满堂,先是一静。
随即,哄然大笑。
“哎哟——”
“陆师姐这是,当众表白啊!”
“沈师弟,你可听见了陆师姐要找’那样的’!”
笑声、起哄声,轰然响成一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端着醒酒汤、僵在原地的沈照夜身上。
沈照夜站在宴厅门口。
他端着那碗醒酒汤,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地,劈进了他的心里。
那样的。
她指着他,说,那样的。
他的心,狂跳起来,跳得他几乎握不住手里那碗汤。他站在门口,望着席间那个已经趴回桌上、含糊嘟囔着”闹什么闹”的姑娘,一时间,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怕自己一走进去,那满脸的、藏不住的失态,会被所有人看见。
于是他就那样,端着那碗汤,站在宴厅门外,久久地,没有进去。
那一夜,陆青梧喝得酩酊大醉,是被师姐妹们搀回去的。
她大概是真的醉透了,一沾床榻,便睡得昏天黑地,连衣裳都没换。她那一句惊天动地的”那样的”,于她,不过是醉后的一句浑话,睡一觉,便忘得干干净净了。
她睡得那样香。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而她门外,沈照夜,却坐了一整夜。
他送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他不便进去,便在她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微凉,吹散了席间的喧闹。宗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满院的花影。
沈照夜靠着门,坐在台阶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她方才那一句”那样的”。
那样的。
她说,想找个”那样的”道侣。
他知道,那不过是她醉后的胡话。她大概,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可是,那三个字,却像是有一种魔力,让他这颗藏了四年多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他坐在她门外,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回应她。
哪怕她听不见,哪怕那只是一句醉话,他也想,郑重地,回应她一次。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又一点一点地,向着天明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点极淡的青白。
沈照夜在门外坐了一夜。他终于,极轻地,转过头,对着那扇门,对着门里那个睡得正熟、什么都听不见的人,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好。
我也想找一个”那样的”。
不,不是”那样的”。
我想找的,就是你。
从今往后,生生世世,只想同你一个人,合籍,共修,白头到老。
好。
这一个字里,藏着他这四年多,不敢宣之于口的、全部的心意。
它是一句应答,是一句承诺,是一个妖,对着心爱之人的房门,在破晓的微光里,许下的、最郑重的誓言。
可惜,门里的陆青梧,睡得正香。
她没有听见。
沈照夜说完那一个字,靠着门,静静地坐着,直到天光大亮。
他没有半分遗憾。
哪怕她没有听见,他也已经,回应过她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如今,他终于,郑重地,对她说了这一声”好”。
于他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他那时候,是真的以为,来日方长。
他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想出办法,坦白一切,然后,再堂堂正正地,把这一声”好”,亲口,再对她说一次——说给她听,让她,真真切切地,听见。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
那一声隔着门的”好”,竟会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告白。
也没有想到——
有些话,你若不能趁着当下,让对方听见,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让她听见了。
春宴过后没几日,沈照夜的平静,被打破了。
他过去的族人,又一次,找上了门。
不是当年那个来接他的旧识。是另一个。妖族之中,辗转听闻他还活着、还藏在仙门里的另一个同族。
那同族藏在后山的暗处,神色间,却没有半分当年旧识的急切和担忧,反倒带着一种冷冷的、了然的意味。
“我听说,你不肯走。“那同族看着他,似笑非笑,“为了这满山的仇人。”
沈照夜没说话。
“我还听说,“那同族慢悠悠地,“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仙门的姑娘。”
沈照夜的神色,微微一变。
“照夜,“那同族收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今日来,不是要接你走。我知道,你已经不肯走了。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
“人,是不会真正接受妖的。”
沈照夜沉默着。
“你如今,把自己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你与那姑娘朝夕相处,你以为,你们之间,是真的。“那同族摇了摇头,“可你别忘了,你是什么。”
“你是妖。”
“她现在护着你,对你好,把你当成最要紧的人——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什么。”
那同族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沈照夜的心里。
“她不知道,她掏心掏肺护着的、当成师弟疼着的,是一只妖。是一个,她这一生,发过誓要斩尽杀绝的,妖。”
沈照夜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以后呢”
那同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知道以后“他重复了一遍,缓缓道,“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有答案吗”
“你在这满山门里,藏了这么多年。你亲眼见过,他们是怎么对待妖的。你见过镇妖镜,见过锁妖链,见过那些被押上刑台、当众处死的同类。你比谁都清楚,在这些修士的眼里,‘妖’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也一样。”
“她今日待你有多好,“那同族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知道真相的那一日,她看你的眼神,就会变得有多可怕。”
“那双如今看着你、满是信任和亲近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是惊恐?是恶心?是被欺骗了这么多年的、滔天的愤怒?还是……手起剑落时的,那一点,都不带犹豫的杀意?”
那同族说完,深深地看了沈照夜一眼。
“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那道身影,便隐入了后山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留下沈照夜,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那一夜,沈照夜没有睡。
他一个人,在后山坐了很久。
族人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反反复复地,扎着他的心。
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他知道自己是妖,知道这个身份,是横在他和陆青梧之间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可他一直,不敢深想。他把那份恐惧,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日复一日的、偷来的安稳,把它,死死地,盖住。
如今,那同族,却当着他的面,把那块盖布,狠狠地,掀开了。
沈照夜第一次,那样清楚地,感到了害怕。
他不是怕死。
一个从七年前那场围剿里,重伤逃生、九死一生的妖,早就把生死,看得很淡了。他若真怕死,当年,就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藏进这龙潭虎xue;这些年,也不会为了留在她身边,一次次地,把自己的命,押在这满山的凶险里。
死,他不怕。
他怕的是——
陆青梧看他的眼神,变掉。
他怕的是,有那么一天,真相大白,那个会从墙头上跳下来替他挡人的姑娘,那个会塞给他半块桂花糕的姑娘,那个会在山门口冲他挥手、会指着他说”那样的”的姑娘——
会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而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会像看一个怪物那样,看着他。
会像,看一个欺骗了她整整这些年的、可憎的妖那样,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沈照夜浑身发冷。
他宁可去死。
他宁可从没有来过这座山门,从没有遇见过陆青梧,从没有尝过那一口桂花糕的甜——他也不想,看见那双眼睛,变掉。
那双眼睛,从他十三岁那年起,看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嫌弃。
在那双眼睛里,他不是妖,不是怪物,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在那双眼睛里,他只是沈照夜。是那个饿了会去偷灵果、被抓了只会说”饿”的、可怜的小师弟。是那个她要护着、要疼着、要拖着一起长大的人。
他贪恋那双眼睛,胜过贪恋这世上的一切。
他不敢想象,有一天,那双眼睛里的光,会因为他,而熄灭。
会因为他,而变成,冰冷的刀锋。
那一夜之后,沈照夜变了。
不是明显的变化。他照旧练剑,照旧沉默,照旧在陆青梧塞给他吃食时,接过来,道一声谢。
只是,他把那个”坦白”的念头,藏得,更深了。
族人来之前,他偶尔还会想,也许总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气,把一切都告诉她。就像她曾说的那样——趁她自己发现以前,坦白。
可如今,他连这一点点的念想,都不敢再有了。
他太怕了。
他怕,一旦说出口,他就会失去这一切。失去那双,从不曾嫌弃过他的眼睛。
所以他宁可,继续骗下去。
宁可,把这个天大的谎,背负一生。
宁可,永远做她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弟,守着这份偷来的、朝不保夕的欢喜——
也不敢,去赌那一个,可能让一切,都万劫不复的,真相。
他把那声隔着门的”好”,把合籍处那个没说出口的”你”,把这四年多所有翻涌的心意,都重新,压回了心底。
压得那样深,那样紧。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这个秘密,永远烂在他肚子里,他就能,一直这样,陪在她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藏得够好,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