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一天
族人走后的那段日子,沈照夜过得并不安宁。那句”她知道以后,看你的眼神就会变掉”,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日夜折磨着他。他试着像从前那样把它压下去,却发现这一回压不住了,因为他看陆青梧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从前他能心安理得地受着她的好。她塞给他桂花糕,他接着;她替他挡下明枪暗箭,他默默记着;她拉着他的袖子风风火火地往前走,他就跟着。那时候他虽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心里却是坦荡的,因为他从没想过要用这个秘密去换取什么。可自打起了”合籍”那个念头,自打春宴那夜隔着门说了那声”好”,他就再不能坦然了。他想要的,不再只是陪在她身边,而是一个未来——堂堂正正地同她合籍,同她共修,同她白头到老。而这样一个未来,是创建在一个谎言之上的;一个只要她知道了真相,就会在顷刻间崩塌的谎言。
他没有办法,一边渴望着那样一个未来,一边又对她隐瞒着这样一件事。这对她不公平。她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叫”沈照夜”的人,可她交付的那个人是假的——那个沉默寡言、剑术出众的仙门师弟,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只妖披着的一张皮。她若当真喜欢他,她该喜欢的,是真正的他;是那个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藏在这副皮囊底下的沈照夜,而不是一个精心编织了这么多年的谎。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再压不下去了。
他想了很多个日夜。
他想,族人或许说得对,人未必真能接受妖。他若坦白,极有可能失去这一切,失去她的信任,失去她的亲近,失去那双从不曾嫌弃过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或许真的会变,会变成惊恐,变成愤怒,变成他这一生都不敢去看的、冰冷的刀锋。他怕,他怕得要命。
可他也想过,若是不说呢若把这个谎一直背下去,他就要一辈子站在她身边,用一个假的自己,去接受她真心的好;要眼睁睁看着她把一颗真心,交付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要在每一个她对他笑、对他好的时刻,在心底忍受那份欺骗的、无休无止的煎熬。
这样的日子,他过不下去了。
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坦白。要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亲口告诉她,他是什么,这些年他是怎样骗了她;然后,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她若愿意继续待他好,他此生肝脑涂地,以命相报;她若不愿,若那双眼睛当真变了,若她要拿剑,他绝不躲。他这条命本就是七年前那场围剿里捡回来的,如今能亲口对她坦白一切,能不再用一个谎去骗她的真心,纵是死在她剑下,他也认了。他不能再骗她了。他要让她喜欢上一个真正的他,或者恨上一个真正的他,而不是继续,爱一个假的影子。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几日,他常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
他想好了,要先同她说一声对不起,为这些年的欺瞒,说一声对不起。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一切都告诉她——他是妖,是七年前那场围剿里逃出来的小妖,阴差阳错混进了外门;他这些年从未想过害人,他待她的心,也从来没有半分虚假。最后,他要对她说:师姐,我骗了你这么多年,可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待你的这颗心。你若要恨我,要罚我,要拿剑指着我,我都认;我只求你在动手之前,听我把一句话说完——
从你把那半块桂花糕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想着,这辈子,都要留在你身边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那颗悬了这些年的心,就好像,轻一点。
他甚至开始想,若她当真不恨他,若那双眼睛当真没有变,那么等把一切都说开了,他是不是,就能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间合籍处,把两个人的名字,记进同一本册子里。他知道这想得太远,远到近乎奢侈。可这些年,他头一回,敢让自己往这么远的地方想。
他寻了个四下无人的机会,唤住了她。
“师姐。”
陆青梧正低头摆弄着新得的一柄短匕,闻声擡头:“嗯怎么了”
沈照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些在他心里翻涌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道:“明日夜里,你……有空吗”
“明日夜里“陆青梧眨了眨眼,“有空啊。怎么了”
“我有话,想同你说。“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什么话,还得挑个晚上,神神秘秘的“陆青梧觉得好笑,可见他神色认真,便也收了打趣的心思,“行啊,在哪儿”
“后山。“沈照夜垂着眼,“就是……我们从前常去的那片地方。明日夜里,我在那儿等你。”
陆青梧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耳根却又悄悄泛红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几分。
这个闷葫芦。
约她夜里去后山,还神神秘秘地说有话要讲。他们从前常去的那片地方——那是后山最清静的一处,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春天的时候,风一吹,满林子都是沙沙的响。他挑那样一个地方,那样一个时辰,支支吾吾地说”有话要说”——
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
她想起这些年——想起藏经阁后头那个低着头、被人堵着、只会说”饿”的瘦竹竿;想起他捧着半块桂花糕,许久才敢擡眼看她;想起他一年一年地长高,长到能反手把她拽回身后,长到能替她理乱掉的头发;想起雪夜墙根下那三声两声一声,想起山门口那一次次的”路过”,想起合籍处他那声她没听清的、含含糊糊的”你”。
她那时只当他木讷,当他闷,当他别扭。
如今想来,这傻子,分明是把心思,藏了这么多年。
陆青梧走着走着,脸颊有些发烫。她擡手扇了扇风,又忍不住笑起来。她开始想,明日夜里,他会怎么说呢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闷葫芦,真到了那时候,怕是要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才挤得出一个字来吧。到时候,她是该逗逗他,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还是干脆,替他把那句话说了,免得他憋出病来。
想到那副情形,她就止不住地想笑。
那一整日,陆青梧的心情,都好得出奇。她做什么都轻飘飘的,连师姐妹都打趣她,问她是不是捡着金元宝了。她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摆手,说没有没有。
她把那点甜滋滋的、藏不住的期待,揣在心里,像揣着一件顶顶要紧、又顶顶好的宝贝。
她只等着,明日的夜晚,快些来。
那一夜,沈照夜也没有睡。
他把明日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他想,该从哪里说起呢是先说对不起,还是先说他是妖她听了,会是什么反应会当场拔剑,还是会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那双眼睛,会不会,在听清的那一刻,骤然变冷
他一遍一遍地,把最坏的情形,在心里演过。演到最后,他发现,无论那结局有多坏,他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怕得想要逃了。
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这些年偷来的每一分安稳,每一口桂花糕的甜,每一次墙那头的回应,每一回山门口的”路过”——都是欠她的。是他用一个谎,从她那里,骗来的。他享用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把真相还给她了。哪怕这份真相,会要了这一切的命。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只差一天了。
再过一天,等到明日夜里,等他走进那片竹林,等她如约而来,他就能亲口,把这背负了七年的一切,都交到她面前。往后,无论她是留他,还是弃他,是待他如初,还是拿剑相向——他们之间,总算,再没有一个谎,横在中间了。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那片竹林,月光落下来的样子;想象出她推开夜色、如约走来的样子;想象出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样子。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来了。
后来,沈照夜想起这一夜,总觉得,那是他这一生里,最后一段,还敢做梦的时光。
那一夜的他,站在窗前,满心忐忑,又满心期待。他以为,他和她之间,最大的难关,是他那个藏了七年的身份;他以为,只要熬过明日夜里那一场坦白,只要那双眼睛肯为他,留下哪怕一丝余地,往后,便是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