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是！？ 我不是坏人
1999 年年末，马上就要跨进千禧年，整个江淮地界的宜城到处都是年味儿。
九十年代末老百姓手头慢慢宽裕，不再像七八十年代那样攥着钱精打细算囤年货，从老城十字街口到城郊农贸大集，春联摊、干货铺、腊味铺子挨挨挤挤摆满整条街，红纸墨香混着炒花生、炸馓子的焦香，顺着腊月的西北风飘出老远。
老式宜城汽车站是全城人流枢纽，建站快三十年，水泥候车楼墙皮斑驳，墙面上还剩早年化肥、拖拉机广告的褪色油漆印子。
这时候春运雏形已经显现，大批在南方沿海地区进厂打工的本地人赶着年关返乡。车站里蛇皮袋、粗布包袱堆得像小山，外出务工的汉子们蹲在台阶上啃凉馒头，挎竹篮的小贩来回吆喝热水、茶叶蛋。
短途中巴每隔半个钟头扯着粗嗓门鸣笛，一趟车开走就带走大半喧闹，剩下的人声缠在冷空气里半天散不开。
董一一缩在候车厅西北角避风的水泥墙角，身上一件米白羽绒服是母亲前一年随手买的，料子厚实却挡不住穿堂风。
她刚满十八，初秋时候悄无声息从南城出走，没吵架没闹别扭，只在客厅留了张字条，谎称是跟着同学外出采风做毕业设计，揣着父母随手塞的生活费漫无目的游荡。
起先顺着绿皮火车南下，在江南水乡逛了两个多月，白墙黛瓦、乌篷摇船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深秋降温，南方开始变冷，她临时在火车站随便买了北上的票，一路瞎晃，阴差错落到了宜城。
漂泊仨月，兜里的钱越花越少，凛冬寒风一吹，四处闲逛的兴致全没了。她蜷在角落，望着满厅阖家赶路的路人，旁人的团圆热闹衬得自己越发孤单，琢磨半天也拿不定下一站去哪。
正发呆，出站口猛地爆起一阵争吵，一男两女互相扯着衣领谩骂，唾沫横飞，本来候车厅人人都在乐呵呵盼着回家，这吵架声格外扎眼。
三个人从出站口吵到大巴落客区，刚好赶上几辆长途车到站，下车旅客一窝蜂围看热闹，车站安保全被拉去劝架，站前广场瞬间没人看管。
董一一坐久了腿脚都冻的发麻，背起洗旧帆布包起身出门透气，刚踏出候车大门，就瞅见马路牙子上孤零零站着个小娃娃。
孩子才两三岁，里三层外裹旧棉袄，小脸被冷风吹得皴裂泛红，一个人呆呆立在车流中间，身边半个大人都没有。
“小朋友，跟家里大人走丢啦？” 董一一弯腰轻声问话，小家伙抿紧小嘴不吭声，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她。
九十年代拐卖案件新闻不少，车站又是走失高发地，董一一心里左右为难：管了怕是惹一堆麻烦，不管又想起六岁跟着外婆逛集市差点走失，外婆疯跑整条街巷找自己的模样。
正犹豫，小孩冻得浑身哆嗦，踉跄往她脚边挪了两步，董一一心一软，弯腰把孩子抱进怀里，折返候车厅找座位。
从背包翻出不锈钢保温杯，晾温水喂点给他喝。不管怎么问姓名、家人去向，小孩子始终闭口不言，只眨着眼睛看人。
董一一环顾四周，也没看见穿制服的，估计都去里面拉架去了。
“小家伙，你会不会说话呀，叫什么名字呀，跟谁到火车站来的？”
董一一耐心地继续问着，可他只是眨眨眼睛，不说话。
半个钟头后争执平息，安保陆续归位。
站内的情况处理得差不多了，看见有工作人员过来，董一一抱着孩子就要过去反映情况。没走两步，眼前却是一黑，一个高高的男人，戴着帽子，大冷天的却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劳保外套，身上有股干爽的烟草味儿，挺年轻的。这人伸手把孩子就从她怀里抱出去了。
“你！你！你是......”董一一怀里一空，瞬间惊慌起来。
“我不是坏人，这孩子我认识，他跟他家里人走散了，我给他带回去。”他的声音很低沉，又透着一股磁性。
董一一不确定男人的话是真是假，就看见小孩子抱住了男人的脖子，亲昵地喊了声“叔叔”，又哭唧唧地说道“要妈妈，要妈妈”。
“好，好，一会儿就带你回家了。”男人轻柔地安抚着孩子，朝董一一又谢了谢，抱着孩子转身就离开了。
鬼使神差地，董一一跟了上去。
冬日暖阳，熙熙攘攘的人群身影错乱。高大的男人抱着孩子，大跨步地走在前面，买票、上车。董一一眯着眼，瞅见站牌上 “崇山” 二字，有了下一步打算，拉开书包拉链，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纸币，也买了票。
老旧中巴漆面掉皮，蓝窗帘晒得发灰，车内扶手被常年摩挲发亮，过道塞满竹筐、鸡鸭笼、农户大件行李，各地土话吵吵嚷嚷。
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宜城，沿街商铺慢慢变成连片农田，光秃秃的杨树顺着土路绵延，四、五个小时过后，天将近黑了。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下车，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街巷逐渐到寂寥的山野，夕阳映红了半边天，又很快转变成淡淡的黑云，正午的暖阳空气也渐渐冷冽。
董一一靠着车窗出神，小时候的寒暑假，外婆带她回老家小院的画面一遍遍冒出来：竹篱笆围着桃树李树，院角小菜园一年四季青菜不断，外婆守土灶天天做家常饭，回想起来就有种久违的安心。
那时候外婆还很健朗，总是变着花样做很多好吃的给她吃，那时候的爸妈还没离婚，父亲还没有投资成功，母亲也还是温婉优雅的样子。
董一一的家，早在她十岁那年就散了。原先父亲董长海只是小城建材小批发商，一家三口挤老式单元楼。
九十年代地产风口撞上门，董长海一夜暴富，搬洋房买轿车，应酬越来越多。回家就是夫妻吵架，母亲赵秀清心气也高，赶在当地第一批离婚潮前，两个人就签字分手，董长海一次性打足抚养费，两个人断得干干净净，把董一一扔到寄宿上学，给钱就算尽了抚养义务。
大学毕业后，董长海让她进自家地产公司管账，赵秀清硬要安排国企编制，两边来回拉扯。董一一没什么所谓，但也不想夹在中间当传话筒，带上点钱就离开了南城，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到她，或许也没人联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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