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
补鞋摊旁,裴越看着那群混混晃晃悠悠的离开,神色缄默,慢慢站起身。
他的目光跟在那个圆寸头的少年身上,看着对方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跟在人群后面,看着对方不时在其他的混混说笑时,附和着讨好尬笑。
「是朱炆带人去的,记得以前你们还蛮好的,唉,也不知他怎么去跟碎骨的人搞一块了。」
苍老的声音在裴越身旁响起,说着说着,似乎又自顾自感叹起来,「今天是碎骨,前些年是九虫,过些日子又不知是哪家了,没个安生的……」
裴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混混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街角后,转过头朝修鞋的老汉微微颔首:
「谢了,周伯!」
说完,转身朝前面的土砖楼走去。
「唉,阿越——」身后修鞋老汉周伯的声音再次传来,「人没事最重要。」
裴越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进了楼,光线越发暗淡。
楼里没有电灯,虽说前些年有拉过一次电线,但没到两天那些电线就被人剪了偷去卖钱,甚至连灯头灯泡都没有留下。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具体如何,裴越受限于生活环境,没办法完全说得清楚。
大概估计,应该不会超过他上一世的六七十年代的水平,很可能是在二战前后这样。
一路上了五楼。楼道中间正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似乎在打探又像看热闹,突然见得裴越的身影从楼梯口出现,顿时一个个砰砰砰的关上了房门。
裴越对此早见怪不怪,一路面色平静地走过去,一直走到左侧楼道最后的一间房。
房门大开,从门锁处能够清晰地看到暴力破开的痕迹。
进了门所见一片狼藉,本就不算大的房屋内凌乱一片。
老旧的桌椅被掀翻,各种碗碟陶瓷类的碎片摔碎一地,橱柜被人踹开,里面的衣物和被褥都被撕扯了出来。
一个花花绿绿脏乱不堪的木桶倒在墙边,里面小半桶的红漆倾倒了出来,上方的墙壁则涂鸦似的写着各种「欠债还钱」、「死全家」之类的硕大红字。
裴越回头随手关上房门,没有去理会遍地的狼藉,直接朝南的一个房间走去。
房间里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除了衣物和被褥之外,桌椅床铺都被掀翻,还有柜子里的一些书籍本子洒了一地,好几个脏兮兮的脚印踩在上面。
裴越在房门口,又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人和其他动静,这才走进房间将那张掀翻的桌子擡起,拉到墙角的一个角落。
人站在桌子旁,一个纵身跳了上去,举起双手够到木制的天花板,伸手在上面一阵摩挲,碰到了其中的一块松动的木板,推开木板后从里面取下来一个小木盒。
从桌上跳下,裴越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藏着的是一堆铜元和几枚亮闪闪的银元。
裴越左右看了一眼,先是分成两份,每一份都用布包紧免得发出响声。然后在地上捡来了一个外观算是完好一些的厚帆布包,将一包钱塞进去,另外一包藏在怀里。
做完这些,他又拣了几件没什么补丁的衣服,塞进包里,转身朝门外走。
不过,刚走了两步,他看了眼脚下,又俯身将那些书籍和本子捡起,拍了拍上面的污垢后,塞进帆布包里,也不理会一地的狼藉,直接出了门。
楼下,天色又暗了三分。
墙角的补鞋摊已经撤了,街巷上光线暗淡,人更是少了许多。
裴越背着厚帆布包,在路边的一家小摊买了一张干菜饼和两个鸡蛋,一路边吃边走,逐渐走出了集镇这边阴暗的巷道。
慢慢的,街道开始有了路灯,路面也从之前的烂泥、煤渣,换成了柏油水泥。
低矮连片的房屋渐少,钢筋水泥的新式高楼接连耸立。高楼外悬挂的巨型霓虹GG灯牌,红蓝橘三色灯管闪烁连绵。
电车叮铃穿梭,轿车、黄包车往来不绝。一排排商铺的玻璃橱窗里,珠宝首饰、高档服装、蛋糕美食、烟酒药店,让人目眩神迷。
这里是城区。
西岩的繁华与内核所在。
永和,泰顺,四方,安平。
随处又可见与这八个字有关的各种大楼、企业和店铺、街道之类的。
这是城区外四个集镇的名字,也是整个西岩城四个最大的集团企业或者说是家族势力。
在西岩,所有人的衣食住行,都脱离不了它们。
裴越头脸脏乱,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走在这城区街道上,并不局促。
只有在遇上一些个穿着光鲜制服的巡捕时,他会稍稍避开,
虽同处一城,但矿区窝棚、集镇和城区,三个地方,三个阶级。
以他的衣着打扮,被那些巡捕抓到巡捕房都是小事,一个警棍加身,一个不顺眼,被人打死当场都是可能。
在这个阶段,裴越不会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转过几条标注着泰顺大道的柏油马路,裴越来到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四方西街。
街道上的店铺多数都已关门,只有寥寥一些门店前有光亮透出。
其中一家装潢颇为大气,独占了五个门面位置,远远望去就显出不同。
裴越走近这家门店,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这家门店外的一块硕大的GG牌上,四个正体的「流云武馆」大字通过灯牌透出。
在门前的过道处,还放着一块招生招牌。
一、旁听、散客
月费:3银元
权限:傍晚来馆学一个时辰,教拳架,指导训练,馆内器械任意使用;
二、缴费学员(记名弟子)
月费:6银元
权限:无时间限制,教拳架、桩功、打法,可学本馆秘传拳术,观摩实战。
三、入室弟子(须磕头拜师,写拜师帖,行拜师礼)
1、压帖礼金20银元
2、每月束修8银元
权限:完整传承功法、秘传打法、器械、实战心得;师父会私下指点;可以代表武馆与人搭手、摆擂。
裴越扫了一眼此前已看过好几遍的招生简章,微微摇头。
这流云武馆的招生价格着实高昂,只说简章上面,旁听、散客一个月月费就3银元,在西岩一个矿工的日收入大概是10到15铜元,100铜元是1银元,大多数矿工一月挣的也就是3到4银元。
这样的价格,对于底层而言,已经是相当高昂。
而缴费学员记名弟子和入室弟子的费用,更不是底层民众所能够负担得起的。
这里面月费、礼金和束修就已经很高昂,此外还有隐形的诸如每年的三节两寿需要备上厚礼,师门内外的一些人情往来,这都是不菲的开销。
当然,流云武馆这样明码标价的招生价格,在整个西岩的武馆里,也算是极其高昂的。
而交钱就真能够学到真东西,这样的交易即便价格不菲,对于很多人来说,也是完全值得的。
【身体兼容与稳定态:79%】
「79%……」
裴越收回望着武馆里面的视线,他的眼前又一闪而过那虚幻面板上出现的数据,无声默念了一句,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条弄堂。
弄堂里,没有明亮GG灯牌,但在墙角一盏昏黄路灯下,能够看到一个略显破旧的双开旧木门。
木门旁有立着一面招牌,借着那路灯的光隐约可见几个字——
流云心舍。
疗愈,助眠,冥想,内观——
推门走进流云心舍,前厅光线柔和但无人值守,空气里除了淡淡的檀香外,就只有墙后面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裴越没有直接去后面,而是背着帆布包颇为熟络地去往了左边的一个更衣间。
大约在十分钟后,裴越换了一身棉麻松软的短袖短裤,踩着一双干净的草鞋走了出来。
此时他相比起之前那灰头土脸的模样,明显洗漱过,清爽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也昂扬了几分。
裴越走到前厅后面的一扇推拉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约莫有一百多平的静室,简洁素雅,居中有蒲团前后依次排开,十余名学员盘膝静坐。
端坐在最前方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白衣女子,在裴越进门时她微微瞥了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面朝学员轻轻开口:
「……静气,平心,收束杂念,内观自身……」
「……默想你本心深处,藏一缕纯净微光,所有的焦虑、纷乱、妄念、浮躁,皆化作层层叠叠迷雾,微光起而迷雾散……」
在那白衣女子轻柔的声音中,裴越悄然走到后面的一个蒲团,慢慢盘腿坐下,闭上双目。
刚坐下来时,哪怕裴越方才已经洗漱了一番,但心绪还是颇不安宁。
像今日被那些碎骨帮的混混找上门等他,还将家里翻得一团糟,这样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
之前还有其他的帮派混混以及一些债主也登门过,甚至在第一次被债主找上,直接遭人殴打晕厥,这才导致前世的灵魂在这具少年的身体里苏醒。
于他而言,自穿入此世,这几个月的生活真就没有片刻安宁。
这一世在他十岁时,父母遭遇意外双双离世,后来被姑姑裴云秀和姑父陆初平收养。
姑姑裴云秀是集镇那边一家纺织工厂的女工,姑父陆初平是矿上开大型拖拉机的司机。
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儿子陆然比裴越小一岁,与裴越一样在磐石读高中。女儿陆恬比裴越大三岁,初级中学毕业后就在城区的一家高档餐厅当服务员。
生活虽不宽裕,但总体还能够维持,住的地方至少也是集镇这边的砖瓦房,而不是矿场那边的窝棚。
可就在大半年前,姑姑裴云秀常年在纺织厂工作,操劳过度,罹患重病离世。姑父陆初平似乎一下失去了主心骨,没多长时间就染上了赌瘾。数月前,也不知是被人做局还是其他原因,欠下了巨额债务,接连被好几波人找上了门。
姑父陆初平在欠下巨额债务后就不知所踪,更诡异的是,就连表弟陆然也跟着消失,家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
至于那个比裴越大三岁的表姐陆恬,裴越倒是不知对方有没有有失踪。他前身对于这个表姐的消息,只知对方在城区一家高档餐厅工作,但具体是哪家,全然不知。
而在陆初平一家消失后,所有的麻烦自然都找上了裴越。
这使得他最近这段时间,不但要躲开各种追债的,还要尽可能挣钱吃饭。
而且,他是孤身一人,不管是在窝棚区还是在集镇,甚至于在城区,都得时时刻刻小心被人打劫、勒索、偷盗、欺凌,以及可能无缘无故出现的殴打和各类莫名其妙的冲突。
这就是生活。
越是在底层,越活得艰辛痛苦,越能够遇到各种暴力和残忍。
「……吸气,吸纳天地温润清气,滋养心底本源微光……心底微光缓缓舒展、明亮,充盈身心,一点点撑开周身的晦暗迷雾……」
「……呼气,吐尽体内浊气、心头躁意。微光挥洒,消融缠绕心神杂念迷雾……」
舒缓轻柔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入裴越耳中。
裴越双目微闭,随着女子的声音,呼吸进入到某种有节奏的规律里。
渐渐在裴越对自身的内观之中,隐约觉得有一点微光亮起。
这微光不是真实的,是一种自我的暗示与观想。
「……一吸凝光,一呼散浊,一呼一吸之间,本心之光愈亮,周身迷雾渐淡……」
「……待到心光澄澈、迷雾尽散,便可心凝一处、一念不扰、自在清明……」
裴越自觉随着呼吸和观想,思维和身体似乎进入到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好像两者各自剥离,又像是身心都得到高度统一。
脑海里那些原本宛如黑雾海潮一般的纷杂思绪,似也随着他对自身那道光亮的观想,慢慢消融散去。
没有杂念,没有思绪,没有想法,一切空白,身心似乎得到了最大的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裴越慢慢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和之前几次一样,躺在蒲团边的木地板上睡着了。
从地上坐起身,裴越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之前身体里的疲劳乏力,一扫而空。
看了眼左右,静室内的学员们早已不见踪影,窗户上已然有阳光透了进来。
「又睡了一夜。」
裴越对于自己在这间静室里睡了一晚并不觉奇怪,这已不是第一次,最近来流云心舍进行冥想法的学习,到最后都会出现无比踏实、完全放松的睡眠情况。
「对了——」
裴越似一下想到什么,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
【身体兼容与稳定态:80%】
【已达到前置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