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裴越从入定之中倏然醒来。
他在矿洞这边冥想入定,不像在流云心舍那边可以全身心投入,向来都是留有一丝警惕。
而那些声音……
裴越一跃从地上站起,几步走到升降机前。
「快,快将我们拉上去!」
「那东西来了!」
「铛铛铛铛……」
「有怪物,有……啊……」
嘈杂的呼喊声、金属的敲击声以及惊惧尖叫之声混在一起。
没有任何犹豫,裴越立即放下升降机,嘎嘎嘎的金属摩擦声立即响起。
裴越又朝不远处皮带机那边的一个拣选矿工喊道:「矿井里出事了,去找管事!」
那拣选矿工年岁与裴越相差仿佛,但更加黑瘦,平日对于裴越懂得操纵机械就颇有些崇拜,一听到裴越的话,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即扔下手里的活,拔腿就朝矿洞外跑去。
裴越没有再去理会那个矿工,只是在升降机旁静静等待,耳边听到升降机锁链传来到底的卡扣拉扯声,立即拿起一旁准备的传导铁棍,在升降机旁边的一根金属支撑杆上敲击起来。
铛铛铛铛的清脆敲击声,从上方一直传导向矿井下方。
这在过去也是裴越将升降机放下后,通知井下矿工们的传讯方式。
而在裴越敲击之后,矿井下面传来的「铛铛铛」敲击声越发激烈,并且伴随着「快点」、「快点把我们拉上去」之类的急促呼喊声。
裴越对于矿井下的催促和呼喊,并没有立即控制升降机的开关让它上升。
相反,他虽然听到了井下的动静似乎很是着急,可他还是在心中默数十个数,这才启动了升降梯。
之所以如此,不是他不知道那些人呼喊得紧急,而是越出现这样的情况,越不能被人牵着走。
矿井下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阴冷、逼仄、黑暗。
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哪怕身边一直有同伴,可还是会出现诸如幽闭恐惧症,或者其他类似的症状。
一旦出现个别矿工突然发作,那会引起群体恐慌。
一些人可能会拼了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一部分人一旦爬上升降机,根本不会去管后面还有没有人,他们只会拼命地呼喊着,让升降机上升离开矿井。而升降机一旦上升,这一部分矿工可能逃脱升天,却会造成一个极其恶劣的情况:使得其他大批惊慌失措的矿工,没能爬上升降机。
在恐慌情绪的刺激下,这些矿工见升降机离开,很可能就会开始在矿井地下的诸多矿道里,没头没脑地乱走乱窜。
西岩矿区的地下矿道本就复杂曲折,一旦深入其中,又是在那种黑暗逼仄的环境里,很难再走回来。
裴越没有下过矿井,但类似的事情听得多了。
在他接手升降机后,减少了矿工的失踪,办法就是通过点名,发现人少了,升降机再下去一次。
但现在这种情况不同,矿洞底下有恐慌情绪在蔓延。这种恐慌情绪不管是来自于塌方,或者个别人应激产生了极端反应,这时候
「怎么回事?你小子让人叫我过来,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矿洞外,秃头连三领着几个矿场护工,还有那个去喊他的矿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矿井下出事了。」
裴越没有去看秃头连三,只说了一句,眼睛一直盯着升降机口方向。
秃头连三见状,神色一下也凝重起来,走到裴越身旁,一同望着升降机口。
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人已经有不少,在距离升降机不远处那些负责皮带机拣选矿石的矿工们也围了过来。
嘎吱吱的金属链条摩擦声,在安静的矿洞内格外清晰。
「快点啊快点上去啊!」
「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死在这里!」
「娘啊,娘啊,我不想死啊!」
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哀鸣,随着金属铁链的摩擦声从升降机口传出。
「这些个地爬虫是遇到什么东西了?」
跟在秃头连三后面,那个颇爱现眼的矿场护工,又是疑惑,又是惊讶地叫了起来。
「闭嘴!」秃头连三不耐烦地呵斥道。
那个矿场护工梗了梗脖子,似想说什么,但这时升降机已经从地底一点一点升了上来。
升降机的轿厢有三层,但由于空间较小的缘故,一般来说,矿工们从地底出来的话,都会将轿厢上下三层塞得满满当当。
说不好听点,这个轿厢就有点类似于鸡笼,每一层的人在里面都是蜷缩着身体,无法站直,拥挤不堪。
但这一次,随着轿厢上升,在场的人都看得到轿厢最上端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也是空的,好像在上升降机的时候,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往前两层爬。
直到最底下第三层升了上来。
几乎不等升降机停稳,那黑乎乎一个个挤在一起的矿工们,就从里面翻滚着涌了出来。
相比起裴越之前每次开升降机时,那些疯了一样想要逃离出来的场景,这次更是夸张得吓人。
那挤在轿厢最下面一层的人数量起码有二十个,一个个身体挤压得几乎都有些变形。
在上升到地面的瞬间,轿厢底层里的人就如同罐头里挤着的鱼,奋力扭动着身体,一个个弹射了出来。
这次真的是逃命、发疯,不顾可能会让自己出现的损伤,或者来不及考虑,其他人就已推搡挤压上来。
「下面发生了什么……」
秃头连三一把扯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矿工,大声朝对方喝问。
可那个平日比鹌鹑还要温顺的矿工,一擡头脸上满是惊恐,在被秃头连三扯住之后,拼了命地挣扎着往外跑去,嘴里只是喊着「放开我」「快跑」「有怪物」之类惊恐到丧失理智的言语。
一个接一个,不管挡在他们前面的是秃头连三还是他手底下那几个矿场的护工,所有人从轿厢里窜出来后,头也不回地往矿洞外逃。
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怪物,怪物在杀人」等惊恐的呼喊,但没有人理会矿洞上面的众人。
仅仅不过呼吸间,那鸡笼似的轿厢下层,所有的矿工都奔逃一空。
没有人留下,也没有人被拦住,在一群挣扎逃命的矿工面前,不管是秃头连三还是他手底下的那几个护工,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妈的,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秃头连三看着那群矿工头也不回地奔逃而去,狠狠骂了一句,一下完全还没能搞清楚状况。
他手底下的几个矿场护工,似乎觉得方才被一群人冲击着逃开,有些失了面子,在秃头连三面前找补道:「老大,这些家伙是疯了吗?这矿井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子不想和蠢货说话。」秃头连三对身边的那几个矿场护工已经失语,根本没心思多说一句,转头望向一旁的裴越,「裴小子,这到底是……」
「看地上!」
裴越在秃头连三转向他后,直接指了指地面。
「嗯?!」
秃头连三先是愣了下,接着看了看地面,顿时瞳孔猛地一缩,一张油腻腻的面孔上都露出了惊疑。
血。
在那些矿工从轿厢里逃命似的蹿出来后,满是煤渣碎石泥土的地面,不知何时多了很多血脚印。
而这些血脚印一直延伸到轿厢那边。
秃头连三这时也才看清,在轿厢底部和边上的挡板、拦网都沾染了许多的血红。
「嘶——」
秃头连三看着那些血迹,不自觉地吸了口气。
他不是没见过血的,这些年在矿上各种所谓的「事故」,更是不在少数。
可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沾染着乱七八糟血迹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那些矿工里面,有好多人都在流血……」裴越眼睛盯着升降机,声音却在秃头连三等人的耳边响起。
「我怎么没看出来?」那个颇为爱现眼的矿场护工疑惑问道。
秃头连三这次少有的没去呵斥那个矿场护工,而是看向裴越道,「你是说有人受伤出血了?」
「有人身上在出血,可是受伤却不一定。」裴越眼睛依旧盯着轿厢方向,声音里没有带什么情绪。
「身上在出血却没受伤?」秃头连三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裴越,眼里满是疑惑。
裴越没有说话,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方才的场面有些混乱,那些矿工一窝蜂地从轿厢的底层涌出来,一个个身上又都是黑漆漆的煤灰,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谁身上有血迹。
但裴越不一样,自他心神修炼法有成,体魄渐强,思维敏锐,眼力、耳力,也都得到了大大的提高。
就在方才那混乱间,众多矿工从他身边涌过,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好几个矿工黑漆漆的衣服与身体上,都有红色的血迹。众人掠过间,他还能够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只是这些人却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所有人的情绪都属于一种被极度恐惧刺激得癫狂亢奋一样。
这样的情况很诡异,而更诡异的是,裴越此刻盯着的升降梯方向,以他的感知,竟然隐隐约约察觉到……
砰砰——
砰砰——
这时,升降梯底层的金属铁板下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什么声音?」
「有东西在下面?」
几乎同时,在场众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也都发出了惊呼。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升降梯底层金属板下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不少人被这个声音吓得连连倒退。有好几个负责皮带机那边拣选矿物的矿工,直接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里,不管是秃头连三,还是跟随他的那几个矿场护工,一个个也都变了脸色。
如果换作其他时候,大家听到升降机底层下方发出这样的声音,大概率也只会当是可能有矿工遗留在下面,所以发出这样的声音呼救。
可现在不同,刚才那二十几个矿工挤成一团,疯了一样逃出来,一个个满脸惊恐,嘴里惊呼着怪物逃命之类的话语,地上还留下了血迹。
这样的场景足以让人心中发毛。
「喂喂……裴、裴小子……」秃头连三咽了一口口水,突然朝旁边的裴越问道,「矿洞下面大概还有多少人?」
「今天下了三十九个,刚才上来了二十个。」裴越头也不回,依旧盯着前方的升降机。
「也、也就是说……」秃头连三声音微微发颤,「下面还有十九个?」
「对!」裴越声音依旧不带什么情绪。
可他回答的内容,却本身已经足够让秃头连三和他身旁的那几个矿场护工,感到无比的惊悚。
不管是秃头连三,还是那几个矿场护工,他们可以说都是吃人血的,是真真正正对这些矿工压迫剥削的,死在他们手上的,真的不在少数。
但是这样一次性,矿洞下面有十几将近二十个人没有上来,这还是第一次。
哪怕秃头连三嘴上说的再凶,动不动就用这些矿工的命来威胁,但是一下子真的这么多条人命,他内心也是慌的。
不是怕追责、惩罚之类的事情,在西炎矿区,在整个西炎城,这点人命有时候轻贱得算不了什么。
只是很纯粹的,这么多人可能死在下面,给秃头连三以及他的那些个小弟带来冲击。
当然,这个更大的冲击后面,是那些发狂逃离的矿工口中所说的怪物。
在西岩的矿区,不管是大的矿脉,还是小的矿场,这几十年下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相关的各种地底怪物的传言。
有相信的,也有不信的。像秃头连三他们这些人,大多时候只会把这种言论,当成是一些矿场发生了矿难,那些个管事或者矿主,用这样的借口,故意隐瞒真相而已。
但今天,秃头连三他们这伙人却是真的有些将信将疑!
这时,一直盯着升降机的裴越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迈步朝前,走向升降机开关连杆的方向。
「喂,裴小子,你在干什么?」秃头连三见状,心头一惊,连忙喝问道。
裴越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开关的连杆前,伸手握住连杆,用力一拉。
咔嚓!
金属铁链的咔咔摩擦声再度响起。
底层与地面基本齐平的升降机轿厢,再度缓缓上升。
秃头连三和他身旁的那几个矿场护工,以及之前在皮带机那边工作的几个矿工,见到这一幕,一个个全部都想要逃离。
但是,在场又没有一个真的走的。
哪怕心中恐惧、怀疑,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那地底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升降机的轿厢继续一厘米一厘米往上升高。
这个升降机的轿厢,不是西岩城城区那些高楼所使用的电梯,每到一层都被调试得与地面楼层平整,没办法更改。
这些矿场大大小小的升降机,轿厢虽然固定在到了地平面的时候会停下,但实际上,如果继续操作打开上升拉杆,轿厢还会继续上升一段距离。
这个距离不算很多,大概就是轿厢顶部到升降机顶部,差不多七八十公分的高度。
啪——
一声轻响。
就在升降机的轿厢一厘米一厘米上升了大概五六厘米的高度。
突兀的,一只沾染了鲜血的手掌,从轿厢下面的坑洞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