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出来？」
裴越将嘴里的一口食物咽下，擡头瞥了一眼坐下来的聂千帆，微微有些诧异。
他知道长时间练习某些武功或者从事一项专业运动，又或是特殊的锻炼方式，是能够被一些内行人和眼尖的人看出来的。
只是，他才练了一个晚上的流云散手，身上应该没有形成那种长期运劲发力的痕迹，不至于一下就被人认出。
「我第一次练和你差不多吧？饿死鬼投胎似的，不过我还是没你这么夸张。」
聂千帆指了指裴越面前的餐食，笑着道，「我也就四五人份吧。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真的……」
一连说了两个「真的」，聂千帆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感叹，最后忽然看着裴越，问道，「对了，你是正手开把还是反手开把？」
裴越心中微动，从聂千帆的话语和口吻里，他已然听出了一点东西，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平静道：
「正手。」
他是第一次听到「开把」这个词，但大致也能理解，约莫就是第一次接触密武、习练密武的意思。
「我猜也是。」聂千帆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又见裴越擡头看他，似有疑惑，聂千帆跟着解释道：
「正手开把比较轻柔，身体负担小，但前面的进境会慢一些；反手开把就要刚猛强悍得多，若是开把成功，前期一日千里，提升极快，只是体质不够的话，身体支撑不住，反而伤了根基。」
经聂千帆这么一说，裴越大约算是理解了所谓正手开把和反手开把的区别。
不过他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流云散手里的正手，对身体压榨已经算是十分厉害，可这竟然算是比较轻柔的。
而反手还要更加刚猛，对身体的压榨和逼迫也要更厉害。当然，反手开把成功后，进境也要快得多。
这就像劈叉里的抻筋，正手是循序渐进，慢慢拉开，不容易受伤，但时间要久一些。反手是暴力抻拉，虽能够快速将筋抻开，但也极易受伤。
不过——
这些只是表面的理解。
裴越从聂千帆的这几句话里，其实听到的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流云散手里的反手，爆发比正手还要凶猛，出手的威力还要更加巨大。
裴越倒没有觉得卓云裳教他正手是有什么其他心思，他自知体质偏弱，如果不是最近这一月的冥想入定修炼，恐怕修炼密武的资格都不会有。
「多谢解惑。」
裴越将桌上的餐点一股脑的吃完，放下手里的餐具，擦了下嘴，朝聂千帆感谢道。
有些东西或许在对方看来司空平常，可他初习密武，很多东西都是两眼一抹黑，任何一点信息，对他其实都是有所裨益的。
「客气了，这算什么。」聂千帆爽朗的笑了笑，「以后你也会知道的。」
裴越轻轻点头，聂千帆说的这些他以后确实可能会知晓，但现在知晓和以后再得知，那是两个概念。
信息具有时效性，于修炼武功上其实也一样，一些东西了解了，不一定现在就能如何，但要是能够抓住主要脉络，提纲挈领，真正去做起来往往可以事半功倍。
看向聂千帆，裴越又问道：「十天后，武馆这边是有学员内部的交流比赛么？」
「学员内部的交流比赛？」
聂千帆似乎没想到裴越会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先是愣了愣，但接着思忖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挠了挠头，「算，应该算是有吧……」
说完，他顿了下，突然拿眼睛看向裴越，颇为诧异道，「你……你要参加？」
裴越再次点头。
「嚯，这个还真是……」
聂千帆对裴越的这个表态好像很是惊讶，张了张嘴，后面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越也没准备继续闲聊下去，从座位上站起身，朝着聂千帆打了一声招呼：「我有事要先走了，下回见。」
「喂喂，裴、裴越，你真的要参加？」聂千帆看着裴越的背影喊道。
「是。」
裴越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看着裴越的背影，聂千帆忽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了。」
另一边，裴越走出餐厅，回到了流云心舍这一边。
在更衣室里，裴越一边换衣服，一边回想着与聂千帆方才的交谈。
「看来应该是他与卓云裳说了，我原本想要报名武馆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他与卓云裳，还有武馆到底有什么关系……」
裴越最初想要报名流云武馆，但由于钱不够，退而求其次报名了流云心舍这个事情，他只在昨天与聂千帆随口提了一句。
而到了晚上卓云裳见他衣衫脏乱，就与他说起了这个事情，这里面若说没有关联，任谁都不会相信。
还有聂千帆两次与他打交道，裴越隐隐约约都能够感觉到对方是有意与他接触。
这种接触不是那种有极强目的性的，反而就是很单纯的好奇。
似乎就是想知道他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而这就让裴越觉得聂千帆更加没那么简单了。
「还有十天后的那场交流赛，应该也不是那么寻常……」
裴越回想起聂千帆回答他关于学员交流赛时脸上的表情，心中多少有点猜测。
裴越在心舍的更衣室换好自己平日穿的衣服，静静在橱柜前站了一小会，迈步走了出去。
离开了流云心舍，裴越沿着城区的道路，再次前往永和镇方向。
尽管他已接触了密武，十天后的交流赛结束，甚至有机会成为入室真传，可在此之前，生活在继续。
清晨城区这边还相对安静，街道之上除了环卫工只偶尔有寥寥一些行人车辆。
但进入永和镇，不管是狭窄的巷道还是一些小群落聚集地，人数就多了起来。
吆喝声、叫卖声、往来叮叮当当的各种琐碎声音，四下不绝于耳。
而等到裴越穿过永和镇，一路来到了镇外朝矿场方向的棚户区，那种喧闹好像一下又静了下去。
人没有少，反而从各个木棚、草屋、毛毡房里钻出来越来越多。
只是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沉默无言，无声的在各条巷道汇聚。
偶尔能见着有那么些个佝偻着背的汉子，在墙角或坐或站，一口接一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丝燃尽，人也再次走入人流。
若从高处俯瞰，此刻的棚户区就宛如一头黑暗巨兽翻腾。
只是，翻腾无声，唯有无数寄生虫一般的人流从巨兽身上倾泻而下，流向远处一个接一个仿佛不见底深渊似的矿坑。
西岩矿场的某个矿洞门前，秃头连三领着五六个充当矿场护工的小弟，远远就看到了自家矿洞门前排着长队的黑黢黢矿工们。
「你们这群爬虫，都他娘的堵在这里干蛋啊，赶快下井，一个个就会给老子偷懒！」
那些排着长队的矿工见到秃头连三走过来，没有一个人敢答话，只是一个个畏缩地让到一边。
秃头连三一路朝矿洞里走，通过避让到一边的人群，见到了里面的场景，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狗日的，那个开升降梯的小子呢？人死哪里去了！」
秃头连三看着升降梯旁边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在，破口大骂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一群矿工在秃头连三面前，就仿佛绵羊见到了猛虎，一个个畏畏缩缩，大气都不敢出。
「连老大，这就要到点了，那小子再不来，可就影响接下来的开工了。」
一个身材壮硕，手里捏着一根硬木材质打磨得十分圆润棍子的矿场护工在秃头连三耳边说道。
「这事情能有多难？连老大，快找过一个人吧！别耽误开工了。大老板最近可是就有些不满意矿上的产出了。」另一个身材干瘦一些，但个头要高不少的护工说道。
「这点事情，老子要你们来教？要不要这个管事给你干啊？」秃头连三被身边两个护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有些火起，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怒声喝道。
「唉唉，连老大，这话说的，别生气别生气……」
两个护工闻言，笑着打了个哈哈。只是他们面上的神情，又颇有一些不以为然。
秃头连三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两人。
他身后的这五个矿场护工，有三个是他自己找来的，算是他的心腹。另外两个，也就是刚刚说话的两人，算是矿上大老板扔过来的人。
平时人家也听他的话，让他去教训那些矿工的时候，也听他的安排。只是，这两个仗着有来头，在一些事情上，也有点爱指手画脚的意思。
两人的那点心思，连三看得分明，就是觊觎他这个管事的位置，想取而代之，时不时的出声喊几句，表现下自己，只不过，在连三看来，想取代他，就要看这两人有没有那个命了。
「那个……阿越可能有事情耽搁了。」
这时，在那群黑黢黢的矿工里，有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谁呀？谁在说话？」连三这个时候还有些火气，突然听到有人插话，顿时望向矿工那边。
一个干干瘦瘦的年轻矿工，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地鼠崽，你在干嘛？！赶紧回来！」
在那个身形干瘦年轻的矿工走出来后，人群里一个面容枯槁满脸大胡子的汉子，又朝那个年轻矿工低喝了一声，想要叫他回到人群。
但是秃头连三已经看到了这个年轻矿工，先朝那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吼了一嗓子：
「那个老爬虫，滚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然后看向年轻矿工，问道：「唉，你知道那个开升降梯的小子去哪了？」
年轻矿工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色颇为局促，听到秃头连三的话，连忙摇了摇头。
「耍老子呢！」秃头连三见到年轻矿工这神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旁边那两个方才言语上惹了秃头连三不快的矿场护工，立即就要上前对这个年轻矿工教训一番，用以表现出自己的态度立场。
「我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矿洞外传了过来。
裴越不急不缓的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见到站在矿洞中间的那个年轻矿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将人拉回到一旁的人群。
「地鼠崽，你出什么头啊！」
「阿越帮过我的……」
矿工队伍里，有低声的交谈响起。
裴越没有去在意这个，而是走到了秃头连三的面前。
「你小子死哪去了？知不知道一堆人等着你开工呢……」
秃头连三见到裴越出现，眼睛明显亮了下，但接着油亮亮的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一开口就朝裴越喝骂了起来。
裴越面色古井无波，对于秃头连三愤怒的眼神，更是视而不见，只是穿过人群时候，淡淡说了一句：
「按你说的时间，我没迟到。」
「没迟到？！」
秃头连三先是愣了下，接着转头看向身旁的护工小弟问道，「现在什么时间？」
「连老大，离八点还差两分。」那个算是秃头连三心腹的手下，赶忙从衣服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回答道。
「妈的，老子是这么跟你约定的吗？那是要求，要求，不能比这个晚，你、你在老子这你还踩点到？！想死啊！」
秃头连三似乎有些被激怒了一样，接连怒骂，又指了指排成长队的矿工们，「你也不看一看他们，这些个爬虫哪个不是在这等了半个钟以上的。」
裴越走到升降机旁边，对于秃头连三的喝骂，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开始操作起升降机。
「连老大？这你也能忍啊？」
「要我说，把这小子换了就是，开个升降机才多大的事？我有个表兄弟，对这些机械也擅长的很……」
又是之前那两个爱在秃头连三说话时插嘴的家伙跳了出来，大声叫嚷道。
「走！」
秃头连三瞪了两人一眼，根本懒得多说其他，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那些排队的矿工开始有序地朝升降机里挤。很快三层的升降机就像鸡笼似的，塞满了人。
裴越拉动操纵杆，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里，升降机开始缓慢下降。
前后大概花了七八分钟，矿洞里排着长队的矿工，全部都下了矿井。
裴越将升降梯的拉杆重新固定回原位，转身又来到了另外一边的皮带机，启动机器运转。
这矿上用的机械是烧煤的蒸汽机，噪音很大，灰尘也多。这台机器不用裴越负责，他只需要偶尔检查一下就行了。
裴越主要的工作就是升降梯，还有附带的皮带机。
皮带机的工作会更简单一些，启动之后，基本上就开始自动运转。矿井底下的矿工只需要把挖出来的矿石，放在皮带上，然后就能够传输到矿洞地面。
这些都是有专人在做的事情，不需要裴越操心。
在做完这两项工作后，裴越就得到了空闲的时间。
他也不浪费，在升降梯附近的位置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冥想入定。
裴越在心神修炼方面，是入定之中的小定层次，还需要静心、呼吸和引导，才能够让自己的身体进入状态。
但裴越能够隐约感觉到，随着他在心神方面的修炼，或许不用多久就能够不需要这种静心、引导，而是随时随地静止下来，都能够进入到冥想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裴越隐约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救命！救命啊！」
「有怪物，有怪物！！」
「铛铛铛铛——」
「快拉我们上去！快拉我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