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放下双臂，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握拳轻轻敲击着桌面。薄唇开合，话语如尖刀，继续向周庆心灵深处钻进去。
「因为只要你坚信自己永远是个毫无选择的受害者，你就永远不需要为你自己这烂透了的人生，承担任何改变的责任。」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这么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没有什么比把所有问题都怪到别人头上更轻松的生活方式了，不是吗？」
陆星野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庆整张脸憋得像是抽血前被皮筋绑得过紧的胳膊一样紫红，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提取来自周庆的精神波动，精神点+30】
【当前精神点：75】
几秒钟后，周庆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不再挺着腰背，整个人无力地缩回沙发里。
就像一个被拧干的破烂毛巾被随手丢在沙发上，褶皱里藏着无人察觉的心酸与悲伤。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就算……你说得没错，就算我什么都承认，难道这一切就会有什么改变吗？我就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了？」
「改变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发生。」陆星野认真地说道，「但是从你开始承认这件事开始，你已经做出了和以前不一样的选择，这就是改变的第一步」
周庆浑身轻轻颤抖起来，擡起一双赤红的眼睛，声音微颤：「这……这样就算改变？开什么玩笑？」
「周先生，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我没有在开玩笑，这就是改变，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陆星野和周庆对视，不过目光不再如刀剑般锋利，而是转向柔和，语气也放缓下来，「现在，或许你愿意更多地谈一谈你对你自己人生的感受？」
周庆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左手拇指摸了摸灵能锁，不太确定地说道：「现在？在这里？」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可笑，他为什么要和一个高中还没毕业，压根没经历过人间疾苦的高中生说自己是怎么被这个世界强，奸了一遍又一遍？
这不纯纯浪费时间吗！他应该起身狠狠踢一脚桌子，好好吓一吓这个小屁孩，然后转身就走！
陆星野点头微笑，善解人意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语气平缓：「为什么不呢？我在听。」
周庆心中猛地塌陷了一块，像是一堆厚厚的干草堆突然被人掀开，露出中心被掩盖许久的、那颗微弱的小火星。
有点慌乱，但好在还有一点温度。
有多久没有人好好听他说话了？
有多久没有人觉得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有多久……没有人真正在乎过他了！？
他忽然不想走了。
暴躁的情绪被春风瞬间抹平。
他安静下来，过了大概三分钟，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下去。
陆星野打开了客厅的灯光，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倾听者，只偶尔开口，问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有什么感受」，或者只是简单的说一句「这听起来很有趣」。
周庆滔滔不绝，仿佛要把自己这千疮百孔的一生都说个痛快。
和四环大多数人一样，周庆的童年可以用「压抑、窘迫、毫无安全感」来概括。父亲同样是一名灵能管道巡检工，母亲是一名普通的夜班工人。
那时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家中灵能计费器的欠费警报声和父母经年累月的叹息。
后来高考没考上灵能大学，就跟着父亲一起当起了灵能管道巡检工，这活很危险，但对于他们这种没有突破希望的炼体系超凡者来说，报酬还算够用。
结果他父亲死于三年前的一场违规检修事故，仅凭他一个人慢慢无力负担家庭开销，这才有了后面借灵能贷、妻离子散的故事。
「叮！」
桌上的闹钟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周庆的话语。
陆星野摁掉闹钟，看向周庆：「周先生，看来我们今天暂时只能先到这里了。」
周庆蹙眉，看了眼表，满脸意犹未尽：「等一下，这才过去一个小时，不继续再聊一会儿吗？我还有很多话想说。」
他竟然有些迷恋上这种有人专心听你倾诉，并且不会对你评头论足的感觉，有些依依不舍。
陆星野温柔的眸子里映着头顶的灯光，熠熠生辉，周庆没从他脸上感觉到丝毫不耐烦。
「周先生，如果还想继续聊的话，我很欢迎下周你的光临。」陆星野说道，「现在让我冒昧问一下，你此时此刻感觉如何？」
如果换做刚进门的时候，周庆根本不会考虑陆星野说的话，但刚刚的一个小时里陆星野事无巨细地听他说话，让他已经对他产生了不少的「信任」感，继而愿意尊重。
「下周……下周也行吧。」周庆喝了口水，想了想说道，「我现在感觉要比刚才轻松不少，胸口不那么闷得慌了，而且我现在很饿，想回去好好喝上一杯然后睡一觉。」
【疗愈生效，提取来自周庆的精神波动，精神点+200】
【当前精神点：275】
陆星野眼底深处微微一惊，面上却保持微笑道：「那么，我送你离开，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谢谢。」周庆脱口而出，然后觉得自己对一个高中生这么说有些丢面子，脸色又默默崩起来，有些涨红。
陆星野却似乎没察觉周庆的情绪变化，将他送到门口。
外面天色已经暗淡下来，通过楼梯转角的窗台能看到道路上昏黄的路灯，风中传来淡淡的饭菜香味。
「你在九中上学对吧？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冷鸢的女生？」周庆呼吸了一口楼道里的空气，忽然问道。
陆星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
周庆看了他两眼，说道：「你小子很会聊天，可以的话，麻烦你多和她聊聊天。」
「为什么？」
周庆叹了口气，没做解释，转身下楼。
下了两步楼梯，他又折返回来，从怀中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陆星野手中。
「啊……这个……我今天身上就这么多，剩下的等发了工资，我，我再补上……」
说完甚至不走楼梯，周庆直接从楼梯转角的窗台一跃而下。
很快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然后是有些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星野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微微一笑。
或许，有些人并不像乍看上去这么讨厌吧。
……
关好门回到客厅，陆星野坐回医生椅，数了一下手中纸币的数额。
这些纸币被揉得很皱，一看就是男人贴身存放的，还有股淡淡的汗臭味。
太钧界也有完善的在线支付系统，使用纸币应该是周庆的个人习惯。
红色的是一百面值，一共四张。
绿色的五十面值，三张。
剩下零零散散还有两张二十和一张十块的。
一共六百元整。
里面有三张一百块比较新，大概是周庆今天下管道刚拿的工资。
按照一次问诊一百块算，这已经抵掉了六次。
「好歹算是个意外之喜……」
陆星野其实并没有抱着一定要追回问诊费的想法，他和周庆交谈更多是为了验证【精神矩阵】的作用。
但是周庆的改变显然比他想像得还要来得快，这六百块非常及时。
虽然还不够两千，但多少能帮姜燃缓解一些压力。
「终于可以来看看这精神点到底有什么用处了……」
陆星野把钱收好，满怀期待地将目光凝聚在面前的【精神矩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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