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的历史书籍,保存于三楼的一个偏门。
藏书阁里大部分都是一些复杂冗长的经文,除了朱熹和二程的作品以外,其余的都是对这三位「圣人」言论无穷无尽的批解与注释。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明帝国曾经皇帝的著作。
也就万历皇帝这家伙几乎留不下任何文本作品,其余的绝大多数皇帝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被抄刻在经本之上,当做圣言一样供着。
这些著作在李成诗之前上学的时候,几乎全部被要求背诵。
而记录历史的著作却寥寥无几,且绝大多数都是关于明朝的历史,甚至还有一整排的朱元璋和朱棣的传记。
传记作者和那些大明史官不厌其烦地用尽溢美之词称赞和夸耀,又不断地给包括学生在内的所有人洗脑——
所谓天空、大地、日月乃至空气都归皇帝所有。
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李成诗,当然把这些内容全部视为放屁。
明朝以前的历史寥寥无几。
历史区几乎空无一人,除了一个趴在梯子上整理书架、对他的行为漠不关心的老女官,这里只有他一个。
李成诗费了半天的力,终于在书库角落找到了一本蒙着尘的厚重史书,他刚一翻开,恰好就看见了其上明晃晃写的五个大字:
「天启六年编。」
天启大爆炸发生的那一年。
一翻就能翻到,未免也太过巧合。但李成诗没有心思过多怀疑,快速地阅读了一遍内容。
史书的作者非常刻意地用一半的篇幅,描述天启皇帝在此年做出来的所谓的丰功伟绩,又花了一半的篇幅,去叙述在天启皇帝逝世之后民众们的哀悼和悲痛。
有意义的内容很少。
李成诗绝对没有记错。
正经历史上的天启大爆炸,根本不可能造成如此的威力,完全将整个京城乃至半个北直隶省全部轰碎,也没有顺道杀死天启皇帝,让如今的崇祯皇帝即位。
这是一次明显的历史偏差。
李成诗心里默默记下了。
翻到史书的最前面。
这本书的开头先是论述了一下那些所谓汉人子民来自于月球神族,共工撞碎不周山导致地月失衡的胡说八道。
接着,便是炎帝尝百草、黄帝大战蚩尤、大禹治水,以及夏商周三朝的历史。
本来到这一切,除了增添了一些神话色彩以外,历史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事情,开始从春秋战国时期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孔子呢?」
李成诗心里面默默念叨着,疑惑地翻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关于孔子以及儒家代表人物的任何记述。
按理来说,孔子的儒家学派应该是朱熹和二程思想的源头,然而就是这么重要的人物,却在历史上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
不仅如此,春秋战国时期的其他派别,例如道家、法家、墨家、阴阳家等等,皆无记载。
「奇了怪了……」
史书上除了对于蛮夷势力极尽贬低、对中原政权无尽的吹捧,余下能表达史书作者思想的寥寥无几。
秦始皇统一六国,再到之后创建汉朝,东汉末年的分裂……
一切貌似又开始变得正常,直到魏晋南北朝后。
「唐呢???」
什么叫做大宋统一天下,创建了持续八百年的盛世,留下了诸如《天工开物》这样改变神族历史进程的著作。
而大唐只是北方的一个割据势力,由胡汉杂种所创建?
什么叫做李世民是最大的反贼,是祸乱华夏的元凶,被永远地钉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突然想起今早在包子铺上听闻食客们的对话时,那个李逆的称号。
陕西是李逆的老家,这恐怕说的就是李世民。
原本可以称为华夏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在这个世界竟然被贬得一文不值。
名誉完全反了过来。
大片大片的痛骂之中,只有少数可看的史料,讲的也都是关于李世民对胡人的政策内容——他秉持的怀柔政策,更是被当今史官称:
动华夏血脉之根基。
「莫名其妙。」
李成诗只能这么形容。
宋朝从五代十国之后,一路延续了八百余年,乃至朱元璋创建大明帝国,朱棣颁布威震天下的《永乐大典》,复兴汉之血脉,一路征服了欧罗巴、阿拉伯、阿非利加等地。
也就是说,现在的大明帝国是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除了大明本土以外,还掌控着几乎整个世界。
看到最后一页手绘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明帝国在世界分出来的行省与辖区,他甚至有点点庆幸自己身在帝国的内核区域,而不是某个被当成奴隶的蛮族。
「所谓羊人,身有双蹄而面具羊首,生有双角,浑身毛发,此为欧罗巴之蛮夷也。」
「除此之外,还有蜥蜴人、半兽人、牛角人等等……」
看到这些内容,李成诗一方面想捧腹大笑,一方面又害怕这些东西全是真的。
毕竟他没真去过明帝国在欧洲的几个辖区,比如弗朗机都司、中山宣慰司等地。
万一那地方真遍地羊人怎么办?
岂不是白笑了。
他还没有翻到书本后方关于洪武帝和永乐帝的细致历史记述,藏书格外就突然传来了一阵稍显嘈杂的声音。
他半坐在竹席上,侧着身子挑开了一旁的窗帘,向外看去。
一群看样子是学校老师装扮的家伙,带着另外一批持刀还配枪的护卫聚在那儿。
李成诗眯着眼睛,将竹帘拉开了一些。
典仪院的吏侍。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原主的记忆里有这种人着装的模糊印象。
而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生员打扮的学生正在和面前的官吏说着什么,还指向藏书阁的大门。
沈砚。
刚才,在门外借自己生员证让他进藏书阁的那个学生。
「操……」
李成诗暗骂一声,心里面涌现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好的预感。
胸口燥热的感觉又出现了。
「你不赶紧跑吗,李同学?」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成诗皱着眉头回头看去。
那个站在梯子上面色冷漠的老女官说完之后,没有看他一眼。
「……女士,您刚才说什么?」
「你一点警惕性都没有,李同学,而且动作很慢——」
老女官将一本厚重的古籍塞进架子的上层,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你根本不熟悉的同僚,不仅提醒你如今在学府里处于违规的状态,而且还贴心地借你生员证,让你进到了藏书阁。你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目的,傻乎乎地进来在这待了半天……真是善良。」
「……你是谁?」
那个老女官瞥了他一眼:
「你还不走?」
李成诗沉默片刻,将手中厚厚的书籍合上,站了起来。
「多谢。」
他向老女官拱了拱手,转而快步走向自己来时的地方。
脚步声在空旷的历史藏书室响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随后又消失了。
原本离开藏书室的大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堵黑漆漆的墙壁,拦住了李成诗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