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姐?
什么玩意……
李成诗脑袋一懵,再观察了一下眼前这个佝偻着身体的扫地老头,很明智地选择了不插嘴。
站在对面的巡捕,视线不断从李成诗到眼前的老头身上来回转移。
对方好像认识这个人,有些怕「他」,便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带着你的人走吧,巡捕大人,这可是学府的藏书阁——朱圣人曾经说过『主一无适』,若是打扰了学子们的清静,可乃罪事一件。」
「但……」
扫地老人放下令牌,向前走了半步。
「巡抚大人,您官至何级啊?」
「……燕小姐,我只不过是普通的捕快,未入官职罢了。」
「那你刚才看到了肃正司的令牌了吧?你应该知道我……」
「正八品肃正司肃正推官,燕大人……」
老头挥了挥手:
「我们都很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不希望有什么失职的地方,更不希望一不小心丢了头顶那官差帽,所以要谨言慎行——有什么问题,你去问你们王守一检校。带你的人退下吧。」
「是,大人……」
捕快也不用小姐称呼眼前的人了,而是毕恭毕敬地向「他」作了个揖,后瞪了一眼身后的人,尤其是最后面那个显得有些慌乱、没听清他们对话的沈砚。
「他……你们不能走啊!喂!大人,他还是戴罪之身,违反规定来到学府的,你们怎么能……」
啪!
一名捕快打了他一巴掌,把他带了下去。
沈砚投向远处李成诗那惊魂未定的眼神散落一地。
历史藏书阁的木门又被关上了。
扫地老头回过头,李成诗跟其对视了一下。
「怎么,想回去打出卖你的那个家伙一拳?」
「燕小姐是怎么回事?」
「哦。」扫地老头一愣,「你眼前还有一块心学帷幕,我把这个忘了。」
对方拍了拍手,李成诗只觉得眼前一黑。
下一秒,站在自己身前的就不再是那个穿着朴素的扫地老头,而变成了一袭白衣,高簪束发的美丽女子。
女人个子很高,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没比李成诗大多少。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可能这笑容在这个女人眼里比较温柔。
李成诗只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所以我是一桩案子吗?」
「我刚才的用词并不准确,李同学。你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份礼物,呵呵……」
女人笑了笑,摊开手,朝李成诗这靠近了好几步:
「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有心学天赋的新修士出现了——你知道,我成天在肃正司那,跟一群满身机油的工匠和只知道背书的书呆子待在一块,有多无聊吗……」
她伸出手还要碰李成诗的耳朵鼻子,看它就跟看古玩店里的宝贝一样:
「我的妈呀,瞧瞧你这眼睛,瞧瞧你这嘴巴,瞧瞧你这皮肤,还有你这破不拉几的儒巾——活的,活的心学天赋者,哈哈哈!」
女人每靠近一步,李成诗就向后退两步。
「你靠太近了,燕小姐。」
这女人总感觉怪怪的,从一开始,李成诗心里面就有点发怵。
她有点不满地嘟起了嘴,把手放了下去:
「我叫燕白门,你管我叫燕老师,或者燕先生都行……燕小姐也可以,我没结婚,而且我喜欢这个称呼。」
李成诗顿了一下,说:
「我需要做自我介绍吗。我感觉你了解我,比我了解我自己还要多。」
「那是。」燕白门微微一笑,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典仪院的王守一告诉我你可能有心学天赋之后,我又跑去户部那查阅了一些你的文件——关于你父母六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有我父母的线索?」李成诗心里一惊。
「没有啊。」女人回答。
「……」李成诗无语地看着她,说,「刚认识一刻钟的人,现在关心起我的父母来了。」
「啧……」
燕白门明显对李成诗的反应有点不满:
「你太冷漠了,而且胆子很大,李同学。」旋即她又笑了起来,「但干我们这行,就需要胆子大的,我也喜欢你这种类型——你甚至没有对你刚才所见到的那些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所谓幻境、变脸、迷宫……表示任何的惊异。」
「……所以我以后是要去肃正司工作吗,燕小姐。」
「算是吧。」提到这个,燕白门表情反而有些不自然,「也说不准,你得先通过前期的考核。只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你刚才同意我的邀请,那就必须要去我那报到。否则,下次上门的,可就不一定是这几个巡捕同僚了。」
「……」
李成诗有点无语。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份工作到底要做什么,但燕白门也一点都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你别担心。」女人又笑眯眯地补充道,「我可以让典仪院的巡捕们离开,也就可以让东海学府再一次接纳你这个有前科的学生。你明白什么意思吧——明面上,你还在这里上学,但你不用参加课业和考试,刑部也会报销你的学费——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通过了考核。」
「……」
见李成诗迟迟没有回应,燕白门反而无聊地用手卷了卷耳边的碎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同学。你在想……等回去之后,你就把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写下来,记下来,或者是告诉你的姐姐和哥哥,然后一窝子几个人商量商量,对不对?——你的心思都被我猜到了,哈!」
「我可以说,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吗?」
「……总而言之,在我们确定要你之前,你最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东海学府这边的后续,典仪院的人会处理。你也不要在你的同学面前表现的咋咋呼呼,明白嘛?」
李成诗皱着眉头回答:
「我对你和刑部肃正司一无所知,想咋咋呼呼也没有办法——难道我要跟我认识的人说,我今天见到了一个扫地老头呼的一下变成了女人……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又疯了。」
「很好。」燕白门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随手从一旁的书架那抄起了一卷名为《近五年徐州府府试真题答案与解析》的竹简,递到李成诗的手里。
「至于考核的内容……」
李成诗刚接过来,竹简上面的标题又突然变成了别的。
显然,眼前的女人又用了她之前耍过的花招——所谓的障眼法,亦或是她所说的心学帷幕,将这本书里的内容变了个样。
「《静坐集》……这是什么?」他疑惑道。
李成诗完全没有这本书的印象。
女人说: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的疑问,李同学……关于所谓的心学途径、理学途径,以及你刚才想见到的种种……学府的人怎么说的?——一本正经的告诉你,想当官,就得背诵大篇大篇的帝王语录或理学经文,然后在之后的科举考试中名列前茅,对吧?」
燕白门只是微笑,又道:
「通过科举做官出头,只是一条糊弄你们的说法而已。底层百姓,要想翻身,只有幸运地成为一名拥有修行天赋的童生,仅此而已——而你,又是幸运儿之中更加幸运的那个——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女人,竟然能在如此封建的大明帝国当中,成为一名正八品的官员,李成诗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
燕白门用手指点了点李成诗的额头,道:
「《静坐集》里,有最基础的心学修炼法门。等什么时候你练到能感知『理』的存在,再到竹筒里标明的地址上找我。」
李成诗迟疑了片刻,打开竹筒上方的系带,一股带着花草般淡雅的清香气息扑面而来。
竹筒里夹着一根小竹签,上面刻「地址」二字,但下方却是一片黑漆漆的模糊阴影,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地址啊。」
李成诗擡头问。
然而,他眼前空荡荡的,只留下刚才燕白门身上带着的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又朝外面呼喊了几遍燕小姐的名字,然而无人回应。
「见了鬼了。」
………………
李成诗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穿越到这里,最讨厌的就是莫名其妙像幽灵一样,一会见人一会见影的家伙。
燕白门有种让李成诗感到害怕和厌恶的气质。
但这个怪女人,毕竟从典仪院巡捕的手中将自己救下,还带着他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世界超凡的一面。
「《静坐集》……」
李成诗认真又仔细地将原本竹筒上面的布带子系紧,像端着一本武林秘籍一样,将它塞到了鼓鼓囊囊的挎包里。
李成诗之前就有猜测,这个世界绝对不如他想像中的那么简单,但他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七八个时辰之后,就第一次接触到了如此魔幻的东西。
「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修行者,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官方修行者……」
燕白门肯定算其一。
照燕白门的说法,徐州府刑部肃正司还有其他修行者,包括「满身机油的工匠」和「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女人刚才提到的「理」又是什么?
胸口处再次传来温热的感觉。
何陋居对手里这本《静坐集》产生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