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诗在东海学府的藏书阁里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临近放学的时候才离开。
期间陆陆续续来了零散的几个学生，但大多数人也都把他当成一名普通的学子看待。
也许是典仪院或者肃正司那儿的官员发力了，即便早上发生了那么一档子事，巡捕和学府的老师都没有再上门找他的麻烦。
他本想多去历史区那，琢磨琢磨这个世界的历史和原本地球上华夏历史进程有何不同，但史区的书籍可供参考的实在可怜：
九成以上的典籍，都是些夸赞朱家帝王的无用废话。
出门前，他又去了藏书阁占地面积最大的经书区域。
「理学……理学……朱熹……」
【存天理，灭人欲】
这样的标语随处可见。
在学府藏书阁这种庄严肃穆的地方，朱熹和二程的画像取代了本应该摆在这里的孔孟先贤像。
莫不如说，孔子和孟子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或者，至少不为人所知。
那王阳明呢？
「心学帷幕……」
李成诗在浩如烟海的书卷当中翻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关于王阳明的任何记录。
如果王阳明不存在于历史之中，那何来的心学一说？
其他人创立了心学——
这倒有可能。
但李成诗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有如此简单。
「妈的……那个女人怎么跑那么快？」
燕白门一眨眼就溜了没影，李成诗还有更多的问题想问，然而现在却束手无策，只能想办法按照对方的说法，感受到所谓「理」的存在，驱散竹简上面的黑色阴影。
「朱熹……朱熹……程颐……程颢……朱棣？」
这几个人的名字，身为附学生的李成诗是再熟悉不过。
竹简上全都是这些没用的理学经文和帝王之言，李成诗终于还是放弃了阅读，带好包里的《静坐集》离开东海学府的藏书阁。
一路上，他特地拉低头上的儒巾，半弓着身子，跟做贼一样找侧道走出了学府，为的就是避免遇到自己曾经班上的同学，再闹出像沈砚那样的祸端来。
沈砚估计也不想见到他，他自然也不想见到对方。
东海学府的门口正对着徐州港。
徐州府并不靠海，但京杭大运河如今的宽度跟海也差不了多少。
在他的印象里，这条由隋朝年间开凿的运河，绝对不可能有如此之宽、如此之深。
但事实就是如此。
「大宋年间，伟大的皇帝宋太祖下令开凿这条长达三千六百里的运河，使南北贯联、货通天下，造就扬州、应天、汴梁等繁华都市……」
一个户部官员打扮的男人站在巨大的石碑前，向下方的一群学生讲解着。
李成诗向远处看去，巨大的码头上，林立的塔吊、起重机、蒸汽宝船来往穿梭，时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鸣笛声。
当……
学府门口的布宪又开始敲锣打鼓，念诵起大明律中的条文。
如果不是身旁来往的人都穿着交领右衽服装，神色麻木，李成诗是真有一种回到了现代的错觉。
「连法术和机器人都有了，蒸汽机有什么稀奇的呢？」
李成诗心里默默嘀咕道。
街道对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李成诗依旧被人群推着向道路两侧走去，就像无数杂草当中的一棵那样毫不起眼。
轰隆隆！
一辆又重又沉的蒸汽机车，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声音，从路的对头驶向徐州府的内城大门方向。
这玩意的外形看上去，有点像上一世的拖拉机，但发动机在车后头，两根排气管向上冒出浓浓的黑烟。
它的外表装饰、造型都十分气派——车子被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
李成诗踮起脚，都看不清坐在车里面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最近怎么这么多扬州和应天府的大人物跑到徐州来了？」李成诗一旁的学生小声向同伴问道。
「谁跟你说，肯定是扬州和应天府来的？」对方的同伴摇摇头，「你看见车上的旗子了没有——『晋』……」
李成诗也顺着对方的手指往蒸汽机车那看去，果然，他在车插件着的大明国旗中间看到了一个红底旌旗。
【晋】
「就是那群有钱的山西鬼佬。」身旁的学生啐了一口，「山东和河南的商品越来越多地经过咱们徐州府，卖盐卖铁的商人多了，这儿自然有利可图——山西鬼佬闻着味儿，不就来了？」
对方的语气明显带着点厌恶和嘲讽：
「瞧瞧这群装蒜的家伙——带着一股腥臭的蛮夷气息。天知道太原府那儿收留多少羊人……呕……」
奔驰机车轰隆轰隆地开走了，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刚才两名东海学府的学生的对话，李成诗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脑海里关于山西晋商的印象不多，只记得他们是做盐铁买卖发家，最后日益富裕。
自万历年间，晋商几乎成为了一股能够直接对抗朝廷的经济力量。
但山西的商人也很精明，他们每年都给朝廷进贡大量的商品与钱财，换来了近乎完全自由的贸易环境。
就算是身为底层人的李成诗，也偶尔听闻一些小商贩的传言：
太原府是大明帝国最自由、最开放的区域——在那座城市，甚至蛮夷商贾和大明的奴隶都能自由活动，而且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到在其他省份由工部强制运行的身体机械化改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词：
赛博朋克。
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的四肢、躯干乃至脑袋都替换的时代，像李成诗这样的底层人却依然只能穿着麻布衣服，甚至赤着脚走在肮脏的街道之上。
蒸汽机车有了，巨大的蒸汽大明宝船也有，轰鸣作响的内燃机与沉默不语的人形自走机械也遍地都是……
即便如此，除了一条巨大的、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去的高速蒸汽管道，徐州府连半个正经的公共运输设施都没有。
普通人唯一能够花钱享受到不需要腿脚就能移动的交通工具，只有——
「师傅，从这到东区，几文钱？」
李成诗脑袋一热，对着缩坐在角落一个佝偻着身体的瘦男人问道。
男人见来活了，连忙站了起来，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公子，这路我熟啊，友情价，只要五文钱。」
「好。」
李成诗点了点头，从兜里翻出来了五文硬币，递了过去。
那个车夫伸出锈迹斑斑、嘎吱作响的机械手臂，将李成诗送过来的钱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揣进身上的口袋里面。
接着他费力地擡起身后那辆松松垮垮的人力车。
「坐吧，公子——」
李成诗跨了一步坐到车上，对方便嘿咻一声，拉起车，调转了个方向，向着码头的对面小跑过去。
「车夫·乙子·叁柒·贰佰肆拾柒，为公子您服务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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