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所报的,是他自己的编号。
李成诗坐在后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后脑勺下部被剃干净了一块,镶嵌着金属板,其上面雕刻着刚才的数字:
【乙子·叁柒·贰佰肆拾柒】
另有一行小字:
【崇祯元年造】
李成诗在东海学府上课的时候,学过这编号的意义:
大明帝国的编号采用天干地支计数法,南直隶的编号是乙,而徐州府的编号就是乙子。
后方的叁柒代表对眼前的改造人进行改造的工厂代码。
而后面的贰佰肆拾柒,就是改造车夫的生产号码了。
崇祯元年,意味着眼前的车夫
——或是被沉重的税务压垮,或是犯了重罪,或是什么都没做、仅仅是为了逃荒来到了陌生的城市,总而言之
——从人变为物的时候,是在六年之前。
仅仅6年,对方的机械胳膊、机械腿就变得如此残旧,难以想像这六年之间,眼前的车夫是如何度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李成诗问道。
「公子,小的编号叫做乙子·叁柒·贰佰肆拾柒。」车夫笑嘻嘻地回答。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的名字。」
「名字……」对方的声音似乎有点疑惑,「啊,公子是说大明帝国子民会有的那种姓名吧?」
「对。」
「我不记得了,公子。」车夫一边跑着,一边笑着回答。
李成诗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笑。
车夫非常熟络地拉着车,拐了两个拐角,转而走向了一条通向棚户区的小路。
这条路行人不多,李成诗甚至都没走过两次,但车夫却想都没想,仿佛已经拉过这条线无数次了。
「你很熟悉这儿?」李成诗又随口问道。
「是的,公子,我以前住在这里。」
李成诗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们车夫不是有集体宿舍的吗。」
「我以前住在这里。我以前住在徐州府的东区。」车夫咧开嘴,一边笑一边喘气,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那你之前……嗯……你怎么变成改造车夫了?」
「我不记得了,公子!」
「你以前住哪儿?哪条街……」
「我……我不记得了,公子!」
「那你刚才说你住过这里。」
「是的,公子,我住过这里,我对这儿很熟悉。」车夫微微侧过头,对他咧嘴一笑。
车夫没有牙齿。
李成诗知道,不论是为什么原因而被工部抓去改造的人,都会被拔光所有的牙齿。
为此,他们基本只能去喝派发下来的营养液,这样饲养成本更低。
「那你记得什么,朋友。」
「我不记得了!公子!」车夫摇头大声笑道。
「别笑了。」
「好的,公子!」
「在这里停吧。」李成诗说。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傅振的包子铺了,他不想太过显眼,于是就让车夫在一旁的臭水沟边停了下来。
这个编号247的车夫将车停下,想扶李成诗下车,但李成诗先一步踏到了地面之上。
那个车夫带着亘古不变的笑容,看着他,从自己的兜里又摸了两文钱递了出来。
「公子。」
「车费不是五文钱吗?」
「这儿距离徐州府东区那边还有一段路呢,公子您就坐了一半的车,我不能收您这么多钱。」
「拿去吧。」李成诗挥了挥手。
按理来说,家里也很缺钱,但现在他看到对方那副样子,忽然又不想多拿这4个菜包子的钱了:
「你拿去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记了,公子!」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记得……啊!我记得:崇祯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
「我记得……」
车夫一下子站直了:
「我体内流淌的血是大明的血!我口中说出的话是大明的话!我脑中产生的思想是大明的思想!若无大明,我即猪狗虫豸,即不值一提之尘埃也!……呃……呃……崇祯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成诗打断了他,把对方手里的那两文钱塞回去。
「你把钱拿去。」李成诗说着,又从包里取出今早在傅振包子铺那里中奖得来的4个肉包子,「这包子也给你吧。你能吃得了吗?」
「感谢……感谢陛下!感谢崇祯皇帝陛下!」
车夫没有回答能不能吃得了,而是张大了没牙的嘴,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对方,嘴里却念叨着别人的名字。
那人颤颤巍巍地伸出生锈的手臂,从李成诗的手里接过用白布包裹着的、已经冷掉的肉包子。
「走吧。」
李成诗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但他没走几步,忽又想起刚才四个肉包子的事情。
傅振今早给他塞了个可疑的纸条,导致李成诗一天都没敢碰白布里的东西,生怕那包子里面还有什么祸乱朝纲的东西,亦或者下毒、下咒……
「自己没敢吃傅振的包子,结果反倒把这种东西施舍给一个可怜的车夫,我真是个神人……真是造孽啊……」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对方。
结果车夫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在盯着他看。
「公子!」
这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脸上还带着点煤灰的没牙车夫对他挥了挥手,一边笑、一边吃,一边流下一行清泪,流到他向上扬起的嘴角上。
「……」
李成诗一言不发,赶紧回过头,不去看他。
过了两条街,确定对方已经离开之后,他才像背上有石头卸下来般松了口气。
咚。
轻微的声响传来。
【傅氏包子铺】
今早李成诗看到的那招牌还挂在店门口,但店门已经关了。
如果不是特殊时候,比如逢年过节,就算包子铺的生意是早上最好,但有固定门面的店,一般也会一直开着揽客才对。
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包子铺传来切肉刀剁菜板的声音。
咚。
李成诗心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走了过去。
咚,
咚,
咚……
他的脚步刚在店门口的大门前停下,剁肉的声音也消失了。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店门的门栓松动了一下。
李成诗心里一惊,向后退了半步,视线正好和傅振疑惑的目光撞在一块。
「诶?李家那小子,你怎么在我店门前站着呢?」傅振一脸迷茫地盯着他,随后向四周看了看,「今天这么早回来,东海学府下午就放学了吗?」
「……是的,傅叔。」
「你在外面愣着干嘛呢?赶紧进来坐坐呀。」傅振侧着身子,指了指屋子里面。
李成诗往那儿看了看,店内很小,木架子上面挂着几块猪肉。
另一旁的厨桌上方摆着一块大菜板,其上还有剁了一半的肉馅和准备搅碎混到一块的菜馅。
「不用了,傅叔,我就是准备回家路过而已,平日里都见您的店下午还开着,今天却关门了,我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就过来,正准备敲门呢,没想到门就开了。」
「啊,能有什么事——今早包子卖得太好,中午的时候卖完了,就去市场那一边买了点菜,准备准备——不过我刚蒸了一笼菜包子。」
傅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回答道。
店里面确实有一股菜包子的香味隐隐约约地钻进李成诗的鼻中。
「既然放学了,就快走吧,你姐姐还在家里等你呢。」
「啊……啊……好的……嗯……」
李成诗结结巴巴地点头回应,向后退了半步,刚转过身子,又扭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男人的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
「傅叔,您今早给我的小竹签我还留着,您还要吗?如果您要把这东西包进包子里的话,或许还可以重复利用一下……」
「什么竹签?」对方明显一愣。
「今早中奖的那个竹签。」
「……什么,什么奖?」傅振又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另一只手上的菜刀晃来晃去,「你在说什么呢?李家那小子。」
李成诗脸上的表情垮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和傅振对视了一会,然后露出得体的笑容:
「没啥事——呼……这味道真香啊,来两个菜包子吧。」
「好嘞!」
一提到卖包子的事情,傅振就两眼放光,好像立马就忘记刚才李成诗提到的中奖的事情,转身用白布包了两个菜包子递给他。
包子才出炉,热腾腾的,甚至有点烫手。
李成诗把东西放到手里,掂量了两下,然后塞进自己的挎包当中。
「谢谢傅叔!」
他招手离开,头也不回地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直到听见包子铺的大门咵的一声又关上了。
接着便是咚咚咚的剁肉声。
李成诗脚步平稳,嘴里还哼着原主记忆里不知名的小曲,一路来到了棚户区一处无人的水沟旁。
他停了下来,打开挎包,把刚才的包子放到手里端详了一会。
撕开包子,里面只有一点干巴巴、热腾腾的野菜。
「天非天,母为天,家非家,空处见……」
李成诗将包子撕碎之后,扔到了水沟旁。
一直在树丛里面躲着的几条野狗见状纷纷跑出,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吃了个精光。